4

第二日天還未亮，我便換好衣裳出了府。

京城主街擠滿了迎接大軍的百姓。

酒樓披紅掛彩，孩童揮舞著柳枝，所有人都在高喊定北將軍的名字。

我站在人群最前方，懷裏揣著謝臨朔最近寄來的幾封信。

柳頌宜也跟了過來。

她穿著水紅色長裙，外麵披著那件雪白狐裘，頭上還戴著一支嵌東珠的金簪。

比起一身素衣的我，她倒更像迎接丈夫凱旋的將軍夫人。

“嫂嫂，待會兒見了表哥，你千萬別衝動。”

她輕輕扶了扶金簪。

“男人都愛麵子。”

“你若當眾提起大力丸，隻怕表哥會下不來台。”

我冷笑一聲。

“他做得出，我為何說不得？”

“更何況他還汙蔑我與一個年近六十的藥商私通。”

“今日若不把話說清楚，我便當眾把那塊馬掌掛到他脖子上！”

柳頌宜還想再勸，城門方向忽然響起震天的歡呼。

“定北軍回來了！”

沉重整齊的馬蹄聲由遠及近。

黑色旌旗迎風展開，穿著玄甲的將士踏入城門。

騎在最前方的男人一身銀甲，肩頭披著染血的黑色披風。

五年未見，謝臨朔比記憶中清瘦了許多。

眉骨上多了一道淺疤，眼神也變得冷厲。

可我還是一眼便認出了他。

積壓數月的委屈和怒火瞬間湧上心頭。

我推開麵前的人群，徑直衝到街心。

“謝臨朔！”

謝臨朔猛地勒住韁繩。

戰馬高高揚起前蹄，險些踩中我的裙擺。

他看清我的臉，冷硬的神色瞬間裂開。

“照微？”

“你怎麼瘦了這麼多？”

我聽見這句話，眼眶頓時一熱。

這個混賬還知道關心我瘦沒瘦。

可一想到那些信和那塊馬掌，我的心又硬了起來。

我趁他俯身，一把揪住他的耳朵。

整條長街瞬間安靜。

跟在後麵的將士個個瞪大眼睛，仿佛看見了什麼比北狄鐵騎更加可怕的場麵。

謝臨朔的臉一陣青一陣白。

“薛照微，先鬆手。”

“我不鬆！”

我從懷裏掏出那幾封信，狠狠拍在他胸前。

“邊境苦寒是吧？”

“缺衣少藥是吧？”

“舊傷複發是吧？”

謝臨朔看著那幾封信，眉頭漸漸皺起。

我越說越氣，眼淚卻不爭氣地落了下來。

“五年來，你要銀子，我賣嫁妝。”

“你要藥材，我典當母親留給我的玉鐲。”

“你要棉衣，我帶著府裏的人連夜縫製。”

“這些我都認了。”

“可你先要壯陽酒，後來又點名要虎鞭。”

“前幾日，你竟然還敢問我要一百枚大力丸！”

街道兩旁響起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

幾名年輕將士迅速低下頭，肩膀卻抖得厲害。

謝臨朔的臉徹底黑了。

“大力丸？”

“你還裝傻？”

我擰著他的耳朵，咬牙切齒地質問：

“你告訴我，那些東西究竟是用來治傷，還是拿去給北境哪個女人用了？”

謝臨朔沒有半點心虛。

他看我的眼神反而越來越古怪。

“什麼女人？”

“薛照微，我從未向你要過這些東西。”

我動作一僵。

“信上分明是你的筆跡。”

謝臨朔從我手中奪過信，迅速看了幾行。

他的臉色一點點沉了下去。

“這些信不是我寫的。”

“字跡、語氣，甚至你的軍中火漆都一模一樣！”

“不是我寫的。”

他盯著我，一字一句地重複。

隨後，他從貼身衣襟中抽出一疊保存整齊的信。

“既然要算賬，那便一起算。”

“你這五年不斷寫信向我要狐裘、東珠和北狄王族的金銀器。”

“最近三個月，你還頻繁提到一個姓周的藥商。”

“你說他溫柔體貼，比我這個隻會打仗的武夫更懂你。”

“還說等我凱旋，便讓我成全你們。”

我一把搶過那些信。

上麵赫然是我的字跡。

可那些惡心人的話，我一個字都沒有寫過。

“大力丸？”

謝臨朔死死盯著我，眼底翻湧著壓抑已久的怒火。

“我這五年，從未給你寫過一封信。”

他的聲音猛地冷了下來。

“薛照微，你果然在外麵有人了！”

我愣住了。

就在這時，人群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呼喊。

“謝夫人！”

我循聲望去。

一個滿頭大汗的驛卒擠開人群，朝我飛奔而來。

“謝夫人。”

“您的信又來了。”

“這是謝將軍剛從北境送來的親筆信。”

空氣瞬間安靜下來。

我僵硬地轉過頭。

真正的謝臨朔正騎在馬上，臉色鐵青地盯著那封信。

而那名驛卒看清他的臉後，臉上的笑容也一點點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