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手術後的第三天,我辦理了出院。
醫生讓我再住幾天。
我拒絕了。
那間病房裏到處都是孩子曾經存在過的痕跡。
床邊沒有喝完的孕婦奶粉。
抽屜裏還有半包胎心監護帶。
就連護士進門時,都會下意識詢問我的胎動。
我在那裏多待一刻,都像是在反複經曆一次失去。
律師蔣珩在醫院門口接我。
他看見我的臉色,什麼也沒問,隻替我拉開車門。
“離婚協議已經擬好了。”
“婚前財產沒有爭議。”
“婚後的共同賬戶,我申請了臨時監管。”
“你確定不要那棟別墅?”
我搖頭。
“不要。”
“那是你和霍沉璟共同購買的房產。”
“裏麵現在住著喬映霜。”
我拉好身上的外套。
“那就更不要了。”
蔣珩從後視鏡裏看了我一眼。
“孩子的事,要寫進離婚理由嗎?”
我沉默片刻。
“寫。”
“醫療記錄、抽血監控和醫生證詞,一樣都不要漏。”
“至於司機的錄音,暫時壓著。”
“為什麼?”
“現在拿出來,他隻會覺得自己被喬映霜欺騙。”
我看向窗外。
“我要他知道,即使沒有那場騙局,逼我抽血的人也是他。”
“選擇放棄孩子的人,還是他。”
蔣珩點頭。
“明白。”
回到別墅時,喬映霜已經搬了進去。
她穿著我的拖鞋,坐在客廳的沙發上。
身上披著霍沉璟的外套。
茶幾上放著我孕期不能碰的香薰。
整個屋子都是她喜歡的玫瑰味。
看見我,她立刻扶著額頭站起來。
“聽瀾,你回來了?”
“醫生說我還不能獨居,沉璟才讓我暫時住在這裏。”
“你千萬別誤會。”
我沒有理她,徑直上樓。
嬰兒房已經徹底改了樣子。
牆壁刷成暖白色。
嬰兒床原來的位置擺著一張護理床。
屬於我孩子的一切都消失得幹幹淨淨。
霍沉璟從陽台走進來。
“你出院怎麼不告訴我?”
“你很忙。”
“我可以讓陳肅去接你。”
我打開衣櫃,將最後幾件衣服裝進行李箱。
他終於察覺出不對。
“你要去哪兒?”
“搬出去。”
“因為映霜住進來?”
他按住行李箱,臉上浮起不耐。
“她隻住一個月。”
“等她身體恢複,我會讓她走。”
“你為什麼非要在這種時候計較?”
我抬眼看他。
“霍沉璟,你真的覺得,我隻是因為她住進來才要走?”
他神色微頓。
喬映霜站在門口,小聲開口:
“是不是因為嬰兒房?”
“如果聽瀾不高興,我可以住客房。”
霍沉璟立刻回頭。
“不用。”
“你傷的是腰,必須住采光好的房間。”
他說完,又轉向我。
“孩子還沒出生。”
“房間什麼時候準備都來得及。”
我忽然笑了。
“你說得對。”
“來得及。”
這世上有些東西可以重新準備。
房間可以再裝修。
衣服可以再買。
可死去的孩子不能。
被碾碎的信任也不能。
我沒有再爭辯。
隻從他的手裏抽出行李箱。
“隨你。”
我的平靜反而讓他放鬆下來。
他大概以為,我隻是出去住幾天。
就像過去每次爭吵一樣。
隻要他給我足夠的時間,我就會自己回來。
臨走前,我把簽好的離婚協議放在書房桌上。
婚戒壓在文件首頁。
我注銷了家庭共享賬戶。
刪除了智能門鎖裏的指紋。
又把霍沉璟的號碼拖進黑名單。
八年婚姻,被我在半個小時內清理幹淨。
車子駛出院門時,我沒有回頭。
霍沉璟也沒有追出來。
他甚至沒有發現,我帶走了保險櫃裏的結婚證。
傍晚,他才進書房拿文件。
那份離婚協議被他隨手翻開。
看到我的簽名後,他給我打了三個電話。
全是無法接通。
他讓陳肅聯係蔣珩,又讓人去我父母家找我。
沒人知道我去了哪裏。
喬映霜在樓下喊他,說傷口疼。
他將離婚協議丟進抽屜,起身去給她找藥。
“她隻是鬧脾氣。”
“過幾天就回來了。”
這是他對陳肅說的話。
也是他對自己的安慰。
晚上九點,產科主任撥通了別墅的座機。
霍沉璟剛替喬映霜蓋好毯子,語氣有些漫不經心。
“哪位?”
“請問是虞聽瀾女士的家屬嗎?”
他的手停在半空。
“我是她丈夫。”
醫生翻動病曆的聲音從聽筒裏傳來。
“我們多次聯係不到虞女士。”
“部分死亡病曆需要孩子父親補簽。”
霍沉璟的臉色一點點變了。
“什麼死亡病曆?”
“她不是已經保住了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霍先生,您不知道嗎?”
“您太太三天前接受了終止妊娠手術。”
“引產下來的,是一個已經成形的男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