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最後一天早上,江嶼難得沒有出門。
他煮了粥,還把我愛吃的鹹菜切得很細。
“那個視頻,委屈你了。”
我捧著碗,沒說話。
他坐到我對麵,聲音放軟了些。
“今晚我早點回來,把手簽那本帶給你。”
“我們好好吃頓飯,我有話跟你說。”
他已經很久沒這樣看著我了。
我低頭喝粥,沒讓他看見我的手停了一下。
航班是晚上十一點五十。
足夠吃完一頓飯。
上午,我去了趟醫院。
江嶼的病曆和用藥記錄一直放在我這兒,走之前,總得交給他的醫生。
陳醫生翻著那疊記錄,表情有些意外。
“溫小姐,這半年複診,都是蘇小姐陪他來的。”
我怔住了。
半年前,江嶼說複診想一個人去,不想總被當成病人。
我以為,他是真的好起來了。
“家屬簽字一欄,也是她簽的。”
“江先生說,你照顧他太累了,想讓你歇一歇。”
陳醫生頓了頓,像在斟酌措辭。
“他還說,一看見你,就會想起那天晚上。”
我攥著病曆,指節發白。
半年。
我還在每周替他分藥的時候,他就已經開始把我從他的生活裏一點點挪出去了。
走出診室,我在電梯口碰到了蘇念。
她手裏拿著江嶼的處方單,看見我,笑了笑。
“姐,你也在啊。”
電梯門開了,她沒有進去。
“那天晚上下雨,你的格子傘挺顯眼的。”
我看著她。
“扉頁那句話,是我故意念給你聽的。”
蘇念歪了歪頭,語氣很輕。
“江老師說,你像他的藥。”
“救過他的命,可吃久了,會想吐。”
電梯門又合上了。
我站了幾秒,點點頭。
“那祝他早日停藥。”
傍晚,我做了四個菜,都是江嶼愛吃的。
六點,七點,八點。
菜涼了,他沒回來。
九點,門鈴響了。
是江嶼的助理,送來一個紙袋。
“江老師說蘇小姐發燒了,他走不開,讓我先把這個給您。”
紙袋裏是一本嶄新的典藏版《嶼念》。
我翻開扉頁。
終於是他的親筆。
隻有一行字。
“謝謝你這三年的照顧。江嶼”
照顧。
像寫給一個護工,寫給一個保姆,寫給一個終於可以辭退的人。
蘇念的那本,他寫滿了一整頁。
我的這本,隻配一句謝謝。
手機跟著亮了。
“蘇念燒得厲害,今晚不回了。飯改天吃,別等我。”
我盯著那行字,第一次主動給他打了電話。
響了很久,他才接。
“怎麼了?”
他壓著聲音,聽筒裏有輸液架輕輕碰撞的聲響。
“你早上說,有話跟我說。”
“明天再說,她剛睡著。”
那邊傳來蘇念迷迷糊糊的聲音。
“江老師,你再給我念一段嘛。”
江嶼沒掛電話。
大概是忘了。
紙頁沙沙地翻過去,接著,我聽見了他的聲音。
溫柔得像那三年裏的每一個深夜。
“他問我會不會走。”
“我說,不會。”
是續集的稿子。
那頁貼過便簽的日記,已經換成了蘇念的口吻。
可那句話,是他出院那晚,我握著他發抖的手,一個字一個字答應他的。
現在,他把它念給另一個女人,哄她入睡。
蘇念輕輕笑了:“我也不會走。”
“嗯。”
江嶼說:“我知道。”
我把手機從耳邊拿開,掛斷了。
原來那句“不會走”,他早就不需要我來說了。
我從書架最高層取下那本蓋章的舊書,翻到第一章。
妻子死去的那一頁。
離婚協議一式三份。
我把其中一份對折,夾了進去。
另外兩份,下午已經寄給了律師。
新書留在餐桌上,旁邊放著家裏的鑰匙,和那四盤早就涼透的菜。
我拖著行李箱出了門。
關機前,江嶼又發來一條消息。
“明天給你帶早飯。”
我沒有回。
三年前,我答應過他不會走。
那之後的一千多個夜晚,我一天都沒有食言。
可他把這句話,送給了別人。
那這一次,我不必再守著它了。
十一點五十,飛機衝進夜色。
我從包裏摸出一支筆,在登機牌背麵寫下自己的名字。
溫念。
這三年,我替他寫了幾十萬字。
這是第一次,我隻為自己寫。
江嶼還在等天亮,好把早飯送回來。
可他說的明天,已經沒有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