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離開還剩五天。
江嶼的母親過六十大壽。
出門前,他站在玄關,遲遲沒換鞋。
“你今天就別去了。”
我手裏拎著禮盒,裏麵是一副助聽器。
婆婆耳背兩年了,嫌貴一直不肯配。我攢了半年翻譯稿費,才把它買下來。
“為什麼?”
“我媽看了那本書,心情不好。”
江嶼避開我的眼睛。
“你去了,她看見你又要難受。”
書裏,我是個死人。
現實裏,連我活著出現,都成了讓人難受的事。
“禮物送到我就走。”
他猶豫了一會兒,還是點了頭。
“那你少說話。”
婆婆家的門是蘇念開的。
她係著圍裙,手裏還拿著湯勺。
“溫念姐,你也來啦?”
我還沒開口,屋裏就傳來婆婆的聲音。
“念念,湯好了沒?”
我站在門口,腳像被釘住了。
結婚五年,婆婆從來隻叫我小溫。
我一直以為,她隻是叫不慣。
原來她不是叫不慣,隻是不想這樣叫我。
婆婆一直看不上我。
當年我辭職守著江嶼,她逢人就說,我是賭他以後能出名。
飯桌上,親戚們都在聊那本書。
小姑捧著手機,說網上的讀者都在哭那個死去的妻子。
“書裏那個編輯,原型是誰啊?”
婆婆夾了塊魚放進蘇念碗裏:“還能是誰。”
一桌人都笑了,目光齊齊落在蘇念身上。
沒有一個人看我。
蘇念紅著臉給婆婆盛湯。
“阿姨,我也沒做什麼,就是陪江老師熬了幾個通宵改稿。”
婆婆拍了拍她的手:“阿嶼能把書寫出來,多虧了你。”
我放下筷子。
“他吞藥那年,你在哪?”
飯桌上一下安靜了。
蘇念的湯勺停在半空。
江嶼猛地抬頭,壓著聲音:“溫念,今天是我媽生日。”
我沒再說話。
吃完蛋糕,婆婆從臥室拿出一個紅絨布盒子。
裏麵是一隻翡翠鐲子。
我認得它。
結婚那天,江嶼告訴我,這是江家傳給兒媳的,等他媽想通了,就會給我。
我等了五年。
婆婆把鐲子套在了蘇念的手腕上。
“我留了五年,總算等到合適的人。”
蘇念慌著要摘,被江嶼按住了手。
他笑著說:“媽給你,你就戴著。”
婆婆這才看向我,語氣平平的。
“小溫,你也別怪我。書裏你都走了,活著的人總得往前看。”
我把助聽器放在茶幾上。
婆婆瞥了一眼,推到一邊。
“這東西,念念上個月就給我配了。”
回去的路上,車裏很安靜。
我看著窗外,開口問他。
“那個鐲子,你早就知道?”
江嶼握著方向盤,語氣不耐煩。
“老人高興就行,一個鐲子你也要計較?”
“結婚那天你說過,你家的東西,有一樣算一樣,都是我的。”
“那是以前。”
他說。
“我那時候什麼都沒有。”
我忽然明白了。
他一無所有的時候,我是他的全部。
等他什麼都有了,我就成了最多餘的那個人。
到家後,江嶼進了書房。
我坐在臥室,給律師打了個電話。
“離婚協議,三天內能擬好嗎?”
律師問:“對方會同意簽嗎?”
我看著書房門縫裏透出來的光。
“會的。”
“這五年,我遞給他的文件,他從來不看就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