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一夜,蕭臨淵坐在正院燈下削木馬。
刀是冷院那把舊刀,木料是他特意挑的黃楊。
上一隻木馬,阿滿抱著睡了兩年,馬耳朵都磨禿了。
挽月倚在榻上看他:"王爺這是給阿滿削的?"
"等你胎坐穩了,就接他回來。"
他吹掉木屑,手頓了頓,像是隨口一問:
"偏院那邊......"
"我欠她一場婚禮。等阿滿回來,我總是要補給她的......你......"
挽月的指尖掐進了錦被,臉上的笑僵了一瞬,剛要開口——
窗外忽然有人喊:"走水了——"
蕭臨淵起身便往外走。
挽月"啊"地一聲,捂住了小腹。
"王爺,孩子......孩子踢了我一下,我怕......"
周嬤嬤掀簾進來,喘著氣道:"不礙事,後頭柴房起了點小火,已經撲滅了。"
蕭臨淵回頭,望了一眼窗外的紅光。
又看了看挽月發白的臉。
他坐了回去。
天還沒亮,宮裏傳旨,命靖王隨駕冬狩,即刻啟程。
臨出門,他在廊下站了一會兒,才囑咐挽月:
"她是你庶妹,終究要照看著些。每日給偏院送一包栗子,她愛吃。"
"告訴她,我回來就接阿滿。"
馬蹄聲出了王府正門。
天亮後,周嬤嬤才帶人去扒火場。
昨夜燒的根本不是柴房,是偏院。
整座院子隻剩一地焦黑,灰裏扒出一支熔了半截的銀簪,還有幾塊辨不清的焦骨。
挽月攥著那支簪子,手抖了很久,最後笑了。
可笑完,她的臉又一點點白下去。
昨夜,王爺是要去偏院的。
是她攔下的。
"傳下去,之後誰敢在王爺跟前提偏院一個字,亂棍打死。"
沒人留意,冷院後牆的狗洞外,雪地上多了兩道新車轍,一路往城外去了。
同一個清晨,城外二十裏,薑家莊子。
莊頭推開柴房門,腿一軟就跪下了。
窗戶大開,草堆上隻剩一床濕透的小被子。
世子不見了。
王氏當天就趕了過來,盯著空蕩蕩的柴房看了半晌。
人是在薑家莊子上丟的,王爺若是追究,薑家擔不起。
她隻說了一個字:
"埋。"
後山添了一口小棺材,裏頭塞滿了稻草。
往獵場的信照舊一封封送去:世子安好,胖了些。
獵場上,蕭臨淵讀著信,笑了。
他親手射 了一隻白狐,命人連夜鞣好,要給阿滿做圍脖。
又在山腳集市上挑了一包新炒的栗子,顆顆飽滿。
他給挽月去信:"替我告訴她,別氣了。"
回信很快就到了:"妹妹已消氣,日日抄經,替世子祈福。"
他把信折好,貼著心口收著。
七日冬狩,他頭一回覺得日子這樣長。
回城那日,他沒回王府。
他抱著那隻削好的木馬,先去了薑家莊子。
他想把阿滿抱回去,給她一個驚喜。
她看見孩子,總該肯理他了。
莊頭跪在雪地裏,抖得說不出整話。
後山有一座新墳,墳土還沒凍實。
"世子......世子病在柴房,沒熬過去。頭七,已經過了。"
蕭臨淵站了很久。
木馬從懷裏滑落,摔斷了一條腿。
他沒有去撿。
他翻身上馬,一路往王府狂奔。
風像刀子一樣刮著臉,他腦子裏隻剩一個念頭:
她隻剩阿滿了。
這話,他該怎麼跟她說?
他衝進王府,衝過正院,一腳踹開偏院的門。
門後沒有院子。
隻有一片燒塌的焦黑,幾根斷梁戳在雪裏。
管家撲通跪進廢墟,額頭抵著地:
"王爺......您走那夜,燒的就是偏院。"
"側妃,沒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