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用指甲摳著牆縫,一遍遍喊阿滿的名字。
牆那頭的咳嗽停了一瞬。
然後,一個啞啞的小聲音飄過來:
"娘......阿滿不冷。"
他才四歲。
凍得牙齒打顫,還在哄我不冷。
我轉身翻箱倒櫃,翻出他去年冬天穿的小棉襖,是我一針一線絮的雙層棉。
我把它卷緊,從門底下的縫裏一點點塞出去。
"春杏,給他穿上,求你了。"
門外的腳步聲遠了。
我靠著門坐了一夜,再沒聽見咳嗽。
天剛亮,鎖開了。
來的是周嬤嬤。
"正妃冊封,側室按規矩要在階下觀禮。王爺說,側妃也得去。"
正院張燈結彩,紅氈從大門一直鋪到台階底下。
十裏紅妝,抬了整整一上午。
禮官捧出鳳冠的那一刻,我腿一軟。
冷院第三年,他連根銀簪都買不起,便拿桃木雕了一支,簪頭刻著一個"微"字。
他把簪子插進我鬢邊,說:"等我複爵,十裏紅妝,鳳冠霞帔,補你一場像樣的婚禮。"
如今鳳冠到了,戴在了挽月頭上。
禮單念到最後一句:"王妃親自教養世子。"
滿堂喝彩。
上席坐著兩個人。
我的父親薑尚書,和嫡母王氏。
冷院五年,缺炭斷糧,薑家沒來過一個人。
王氏捏著茶盞,同身旁的誥命夫人笑:
"當年挽月哪裏是病了?是瞧不上一個失了勢的王爺,才叫那丫頭替她去吃苦。"
"如今王爺複爵,正妃的位子,總算物歸原主。"
滿座低低笑開。
我看向蕭臨淵。
他聽見了。
他隻淡淡道:"過去的事,不必再提。"
目光從我身上掃過,沒有停留。
周嬤嬤牽著阿滿出來了。
他身上穿著我那件小棉襖,小臉燒得通紅。
看見上席的薑尚書,他眼睛一亮。
我跟他說過,外公家有很大很大的院子。
他掙開嬤嬤跑過去,一把抱住薑尚書的腿:"外公!"
薑尚書一腳把他踢開。
"庶女生的東西,也配叫我外公?"
阿滿滾下台階,額頭磕在石棱上,血一下湧了出來。
我衝過去抱住他,他還扭著頭找人:"外公為什麼......"
挽月款款走來,遞過一塊蜜糕。
"乖,吃了就不疼了。"
糕是剛從冰窖取出來的,凍得發硬。
阿滿餓了一整夜,捧著就咬了兩口。
下一刻,他渾身抽搐,眼珠往上翻。
我抱著他嘶喊:"太醫!"
太醫連下幾針,阿滿總算緩過一口氣。
王氏卻忽然一把扯過那件小棉襖。
"這襖子是哪來的?"
她撕開線腳,抖出一撮白粉。
"是這丫頭偷送進來的!拿藥毒自己兒子,好栽到挽月頭上!"
春杏被拖出來按在雪地裏,額頭磕得青紫。
蕭臨淵奪過禮官手中的剪子,當著滿堂賓客,把那件棉襖鉸成了碎片。
"拿親兒子爭寵,薑知微,你還算個人嗎?"
"從今往後,不許你再見他。"
薑尚書起身,朝他一拱手:
"薑家沒有這樣的女兒,王爺盡管處置。"
回到偏院,我把冷院帶出來的東西全翻了出來。
桃木簪,舊湯婆子,那床他替我焐過腳的舊棉被。
一樣一樣,丟進火盆。
那個聲音在我腦子裏響起,輕得發顫:
"上一世,阿滿就是在這個冬天沒的。"
"孩子若隻是丟了,他會翻遍天下去找。"
"隻有讓所有人以為我們死了,才沒人再找。"
火舌卷上木簪,那個"微"字燒成了一截黑炭。
我盯著滿盆灰燼,笑出了聲。
"那就給王府添兩塊靈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