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裴硯舟沒有答應。
他甚至像聽見什麼笑話般,冷笑了一聲。
“就因為如煙同你開了個玩笑,你便要和離?”
“沈知意,你什麼時候變得這樣善妒?”
我扶著桌角,勉強站直。
“不是因為她。”
“是因為我不想要你了。”
他的神色終於變了。
滿堂賓客麵麵相覷。
大概誰也沒想到,一向把裴硯舟看得比命還重的我,會說出這種話。
柳如煙輕聲勸道:
“夫人正在氣頭上,侯爺別當真。”
“她連您的死訊都受不住,怎麼可能舍得和離?”
裴硯舟緊繃的臉色緩了幾分。
“聽見了?”
“連如煙都比你清楚自己的心。”
他讓人取來筆墨,將一張宣紙推到我麵前。
我以為是和離書。
可上麵寫的,卻是納柳如煙為平妻的文書。
“如煙陪我多年,又替我試出你的真心。”
“城西別院不算什麼,我打算抬她做平妻。”
“你簽了它,今日的事,我不再同你計較。”
我看著那張紙,忽然想起許多年前。
柳如煙第一次進府時,裴硯舟也曾向我保證。
他說她孤苦無依,隻暫住幾日。
後來幾日變成幾月。
客居變成納妾。
如今,她還要與我平起平坐。
而我連死,都得先給她騰好位置。
“侯爺!”
青黛跪在地上,哭得渾身發抖。
“夫人真的喝了鴆酒,求您請太醫吧!”
裴硯舟看向我蒼白的臉,眼底終於閃過一絲動搖。
他剛要開口,柳如煙忽然捂住小腹。
“好疼......”
裴硯舟立刻扶住她。
“哪裏疼?”
柳如煙眼中含淚。
“許是方才受了驚,腹中的孩子不安穩。”
孩子。
宴廳裏頓時一片嘩然。
婆母又驚又喜。
“你有身孕了?”
柳如煙羞澀地點頭。
“一個多月了,本想等侯爺回來再說。”
裴硯舟怔了片刻,臉上很快浮起喜色。
他小心翼翼地護住她,立即吩咐人去請太醫。
青黛哭得幾乎失聲。
“夫人也需要太醫!”
婆母一腳踢開她。
“如煙懷著侯府的血脈,豈是這個妒婦能比的?”
裴硯舟看了我一眼。
“你等著。”
“等太醫替如煙診完脈,我讓他順便來看看你。”
順便。
我的命,在他那裏,隻配一個順便。
我坐到桌前,拿起筆。
手抖得太厲害,墨汁落在紙上,暈成一片。
裴硯舟以為我終於妥協,語氣也軟了些。
“簽了吧。”
“隻要你以後不再針對如煙,你仍是侯府主母。”
我沒有簽那張平妻文書。
而是翻過紙,在背麵寫下幾行字。
毒已侵入四肢,我連筆都握不穩。
最後一個字落下時,鮮血也從唇邊滴在紙上。
裴硯舟皺著眉走過來。
“你寫了什麼?”
我將紙推給他。
上麵不是和離書。
是絕筆。
【裴硯舟,我用七年學會愛你。】
【你用七日教我後悔。】
【從今往後,生不同衾,死不相見。】
他的瞳孔驟然一縮。
“沈知意,你還在演?”
我望著他,輕輕笑了。
“裴硯舟。”
“這一次,你猜錯了。”
話音落下,壓在喉間的鮮血猛然湧出。
一口,又一口。
鮮血潑上那張平妻文書,將柳如煙的名字染得模糊不清。
裴硯舟終於慌了。
他伸手想抱我,卻隻抓住一截從肩頭滑落的紅綢。
我穿著七年前嫁給他的那身嫁衣,緩緩倒在滿堂喜燭之間。
耳邊是青黛撕心裂肺的哭聲。
眼前是裴硯舟慘白驚恐的臉。
恍惚中,我仿佛又看見出嫁那日。
長街十裏,紅妝如火。
少年將軍騎在馬上,一次次回頭望我,笑得意氣風發。
他說,知意,別怕。
往後餘生,我護著你。
可後來,護著我的少年死在了歲月裏。
剩下的這個人,親手逼我飲盡了最後一杯苦酒。
喜燭晃動。
紅色一點點漫過我的嫁衣,像遲到了七年的落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