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還是出了院。
醫生說,剩下的時間不多,想見誰就去見一見。
我沒有想見的人。
隻想回顧家拿走爸媽的照片。
我進門時,姐姐的小兒子正在主臥踢球。
相框摔在地上,玻璃碎了一地。
照片從中間裂開,爸爸和媽媽各剩一半。
孩子踩到碎玻璃,腳底劃出一道口子。
哭聲引來所有人。
姐姐抱起孩子。
“怎麼回事?”
孩子指著我。
“小姨嚇我。”
我還站在門口。
姐姐紅著眼看我。
“南喬,我知道你不喜歡我們住在這裏,但你有什麼別衝孩子。”
顧廷川檢查完孩子的傷,抬頭質問我:
“你跟一個孩子發什麼脾氣?”
我無力解釋,“照片是他踢碎的。”
姐姐看見地上的照片,忙解釋:
“是我把照片移到這裏的。我本來想收好,等你回來再給你。”
她每句話都在替我解釋。
每句話都把錯按在我頭上。
顧廷川掃了一眼裂開的照片。
“東西壞了可以修。”
“先給孩子道歉。”
我蹲下撿起照片。
碎玻璃紮進手指,血落在媽媽臉上。
“修不好了。”
“照片而已。”
顧廷川拿走我手裏的玻璃。
“活人站在你麵前,你隻顧一張照片?”
七年前,我第一次流產時,姐姐剛生下大女兒。
顧廷川也說:
“書寧剛生產,聽不得這些,你忍一忍。”
後來每一次,我都忍了。
因為姐姐懷孕。
因為姐姐婚姻不幸。
因為她帶著三個孩子無家可歸。
活著的人那麼多。
我的孩子卻一次都沒被算進去。
我把照片裝進包裏。
姐姐的小兒子還在哭。
顧廷川沉下臉。
“道歉。”
“我沒有錯。”
“薑南喬。”
這是婚後七年,他第一次連名帶姓叫我。
我看著他。
“你給我吃的藥,叫什麼名字?”
他眼神一頓。
姐姐抱著孩子的手也收緊了。
顧廷川很快恢複神色。
“醫生開的調理藥。”
“哪個醫生?”
“問這些幹什麼?”
“我吃了七年,總該知道。”
他走到我麵前,擋住姐姐。
小時候我闖禍,他總擋在我麵前。
後來姐姐出嫁,他也這樣擋著她,向我求婚。
我一直以為,他是在保護我。
原來他隻是不想讓我看見身後的人。
“藥沒有問題。”
他看著我的臉,像在判斷我知道多少。
“你身體不好,留不住孩子,別把責任推給別人。”
我點頭。
“好。”
他眉心鬆開。
隻要他再哄兩句,我還是那個會信他的薑南喬。
“你最近情緒不對,回房休息。”
姐姐低聲叫我。
“南喬。”
我看向她。
“你三十歲那年,為什麼突然嫁人?”
她嘴唇發白。
顧廷川打斷我。
“夠了。”
“書寧遇人不淑,已經夠痛苦了。你非要揭她的傷疤嗎?”
“那我呢?”
顧廷川愣了一下,“什麼?”
“沒什麼。”
我拖起行李箱。
顧廷川站在原地。
“又要出去住?”
“嗯。”
“這次幾天?”
我拉開門。
“一輩子。”
姐姐倒吸一口氣。
顧廷川卻笑了。
“行。”
“等你消氣,自己回來。”
他沒有送我。
夜裏,疼痛壓不住了。
周護士替我擦去嘴角的血,問我要不要聯係家屬。
我搖頭,將一個紙袋交給她。
裏麵裝著離婚協議、診斷書、七次流產的報告,還有從我體內檢出的藥物記錄。
“明天下午六點,送到顧家。”
“那時他們都在給孩子過生日。”
周護士接過紙袋。
“你不怕他們來不及見你嗎?”
顧家離醫院隻有二十分鐘。
這些年,隻要姐姐開口,顧廷川十分鐘就能趕到。
可我不想再等了。
淩晨兩點,顧廷川發來一張照片。
姐姐的小兒子抱著一雙新球鞋。
那雙鞋,是我懷上第七個孩子後,顧廷川買的。
他說放著,等孩子出生後穿。
現在,鞋盒上的絲帶係在另一個孩子手裏。
他的消息跟著進來。
【明天回來吃飯。】
【照片的事,書寧已經替孩子道歉了。】
【別再揪著不放。】
我沒有回複。
監護儀發出長鳴前,手機最後亮了一次。
顧廷川問我:
【鬧夠了嗎?】
第二天下午六點,顧家客廳擺好了蛋糕。
姐姐戴著媽媽的項鏈,手上還套著我的婚戒。
顧廷川替她的小兒子戴上生日帽。
門鈴響起。
周護士站在門外,懷裏抱著我留下的紙袋。
“請問,薑南喬的家屬都在嗎?”
客廳裏的人一同轉過頭。
周護士從紙袋裏取出死亡證明,遞向顧廷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