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回到王府,天已經黑透了。
廊下那盞燈,管事照舊點上了。
三年來,我每夜都讓人在暖閣外留一盞燈,說是給王爺照回府的路。
他一次都沒有走過。
婆婆在暖閣裏等我,手裏捏著一封拆開的急信。
“涼州的快馬,比你早到了半日。”
“阿珩奉召回京述職,帶芷兒一道回來養胎,不出十日就進城。”
她端起茶盞,語氣平平。
“你既然都知道了,往後我們也省得費心瞞著。”
陸珩進城那晚,落著小雪。
他先扶沈芷下車,替她攏好鬥篷。
那件雪白的狐皮鬥篷,我在母親的箱籠裏見過。
他這才抬頭,看見了廊下那盞燈。
眼神一下軟了。
“你走得那樣急,我追到驛館,隻剩一盆冷炭。”
“還好,你還給我留著燈。”
他當著滿府下人開口:
“芷兒隻在府裏養到生產。中饋、正院、王妃的位子,從前是你的,往後也隻是你的。”
“阿蘅,我不會讓你受委屈。”
婆婆點頭,下人們低頭。
好像他已經把天下最公道的話都說盡了。
婆婆緊跟著開口:
“芷兒月份大了,西院陰冷,住不得。”
“暖閣地龍最旺,又朝南,最宜安胎。阿蘅,你先挪一挪。”
暖閣我住了三年。
窗下的紅梅是我親手栽的,牆上掛著陸珩出征那年,我照著兵書一筆一筆描的涼州輿圖。
沈芷站在陸珩身後,手撫著肚子,輕聲道:
“婆婆,不必為了我為難姐姐。”
她目光卻落在暖閣的軟榻上,一寸都沒挪開,也沒說一個“不”字。
“不行。”
我開口。
婆婆的臉當即沉了下來。
偏偏這時,母親趕到了。
她一進門就拉住沈芷上下打量,確認她沒事,才轉過來,壓著嗓子埋怨我:
“一間屋子罷了,你何苦當著這麼多人駁婆婆的麵子?”
“小時候她喜歡你的東西,你哪回不肯讓?如今不過借她住幾個月。”
我怔住了。
是啊。
她喜歡我的珠花,我讓了;她喜歡我的紙鳶,我也讓了。
後來她喜歡上我的丈夫,所有人都替我讓了,隻是沒人告訴我。
陸珩皺了皺眉,終於開口:
“芷兒,你去住東邊的聽雪軒。”
沈芷眼圈一紅,低低應了聲“是”。
母親還想說什麼,被他抬手攔下。
我以為,他總算站在了我這邊。
下一刻,他轉過身,握住我的手,聲音放得很軟:
“她快生了,你先別計較。”
“等孩子落了地,什麼都好說。”
先別計較,等孩子落了地。
跟三年前那句“再等等”,原來是同一句話。
我抽回手,叫來管事。
“把暖閣裏我的東西全部搬出去,抬進我的陪嫁庫房。”
“衣裳、首飾、書畫,一樣都不留。”
陸珩愣住:“我已經讓她住到別處,你還搬什麼?”
我沒有回答。
箱籠一隻隻抬出門,不到一個時辰,暖閣就空了。
陸珩站在空蕩蕩的屋子中央,看著牆上輿圖留下的那塊淺印,第一次露出慌亂。
“阿蘅,你到底要什麼?”
我看著他:“若我連王妃也不做了,你還要我讓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