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裴明姝的手指也驟然收緊。

短暫的死寂後，她忽然笑了。

“蘇姑娘走遍十三州，自然見多識廣。”

“你說是什麼漆，便是什麼漆。”

“可誰知道，這漆粉是不是你方才偷偷抹上去的？”

吳嬤嬤立刻撲上來搶回金鎖。

“老奴的姑娘不能再受你羞辱！”

宮中女官也沉下臉。

“準郡王妃的貼身舊物，豈容商女隨意毀壞。”

“來人，把她手中的東西奪回來。”

兩名禁軍一左一右扣住我的手腕。

裴明姝走近我，聲音壓得極低。

“你知道得再多又如何？”

“這裏的每一個人，都隻會信我。”

她後退一步，又恢複了溫柔模樣。

“蘇姑娘若隻是想要銀子，我願拿出十萬兩，替母親結一份善緣。”

“但你必須離開京城，永遠不得再借母親之名生事。”

我還沒開口，太後身邊的掌事女官已經展開懿旨。

“太後有令。”

“蘇硯秋妖言惑眾，冒犯準郡王妃，若再糾纏，杖斃其麾下賬房，名下商號盡數充公。”

女官話音落下。

禁軍忽然從我的馬車中抬出一隻木匣。

匣中放著一方海棠玉印。

正是我娘失蹤十五年的私印。

皇城司統領厲聲道：“人贓並獲！”

“蘇硯秋盜取私印，偽造舊賬，還不跪下！”

膝彎被刀鞘重重一擊。

我跪倒在青磚上。

身後五位賬房同時被禁軍按住。

算盤、賬冊和筆匣散了一地。

珠子滾過青磚，聲音密得像一場驟雨。

陳掌櫃掙紮著抬頭。

“東家沒有偷印！”

“這輛馬車出城進城都有記錄，定是有人栽贓！”

皇城司統領一腳踩住他的手。

“再敢多言，先拔了你的舌頭。”

我看向那隻木匣。

它的鎖完好無損，底部卻沾著國公府庫房常用的防蟲香灰。

有人趁混亂把它從庫中送進了我的馬車。

可如今人證、物證和聖旨都在裴家手中。

我即便說出香灰，也隻會被當成又一次狡辯。

裴崇遠撿起玉印，仔細看了片刻。

“果然是晚棠的私印。”

他再看我時，眼裏隻剩冰冷的殺意。

“本公原以為，你隻是貪圖錢財。”

“沒想到你竟早有預謀。”

“來人，將她押入大理寺。”

“嚴查這些年她用此印偽造過多少契書。”

五位賬房頓時大亂。

禁軍拔刀抵住他們的脖頸。

隻等一聲令下，便會血濺滿院。

“父親，且慢。”

裴明姝忽然開口。

她提著華貴的裙擺，一步步走到我麵前。

“今日是女兒的好日子。”

“女兒不想因為一個糊塗人，壞了皇家的喜氣。”

裴崇遠皺眉。

“她如此害你，你還要替她求情？”

“母親生前最是仁善。”

裴明姝垂下眼。

“女兒既繼承了母親的血脈，也該繼承她的善心。”

四周響起一片讚歎。

連宮中女官都露出了欣慰之色。

裴明姝俯視著我。

“蘇姑娘，我可以給你最後一次機會。”

“交出皇商總印，解散五位賬房。”

“再向我磕三個頭，承認你偽造嫁妝單、盜取私印。”

“我便求父親免你死罪，也放過這些跟隨你的人。”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我臉上的黑紗上。

“不過，你還要摘下這層黑紗。”

“你常年遮麵，裝神弄鬼。”

“我想看看，究竟是怎樣一張見不得人的臉，才會讓你如此嫉恨旁人。”

她的聲音不大。

院中所有人卻聽得清清楚楚。

蕭承璟沒有阻止。

他隻冷聲道：“明姝肯留你性命，已是天大的恩德。”

“莫要不識抬舉。”

我卻笑著，抬起手，按住耳後的係帶。

“裴明姝，這是你自己要看的。”

係帶鬆開。

黑紗從我臉上緩緩滑落。

滿院譏笑聲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