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陳忠沒有動。
剛才還言之鑿鑿的人,此刻像突然忘了老宅的路。
年輕警察合上記錄本。
“怎麼,有困難?”
“沒有。”
陳忠勉強擠出兩個字。
他轉身往樓梯走,腳步比來時慢了許多。
宋婉追上去,壓低聲音提醒。
“那邊堆了不少雜物,今天這麼多人進去不安全。”
聲音雖低,離她最近的警察還是聽見了。
“是否安全,我們先看過再說。”
一行人從二樓回到大廳。
陳忠沒有走向另一側臥室,而是繞過宴會用的偏廳,推開一扇平日供傭人出入的小門。
門後光線驟暗。
狹窄通道貼著廚房外牆延伸,地上堆著空酒箱和廢棄花盆,空氣裏滿是潮濕木頭的味道。
周太太捂住鼻子。
“沈家大小姐住這種地方?”
宋婉立刻解釋。
“知微小時候性格孤僻,喜歡安靜。”
“家裏給她換過幾次房間,是她自己不肯。”
我腳步沒停。
“第一次,是你說妹妹夜裏容易驚醒,需要住離主臥近的東南套房。”
“第二次,是父親說客房要留給貴客。”
“第三次,我剛把東西搬進西側房間,你讓人當天就換了鎖。”
“後來我明白了。”
“不是我不肯換,是這棟房子裏,根本沒有哪扇門準備為我打開。”
通道裏沒人說話。
父親臉色難看。
“說夠了嗎?”
“家裏供你吃穿,把你養大,你還要在外人麵前翻多少舊賬?”
我回頭看他。
“我也想知道。”
“一個被沈家供養長大的女兒,為什麼連自己的臥室都不能讓警察看?”
他被問得啞口無言。
陳忠終於停在樓梯下方。
那裏有一扇不到一米寬的鐵皮門。
灰綠色的漆大片脫落,門把手上纏著一圈生鏽鐵絲,旁邊還堆著兩把斷腿椅子。
如果沒人帶路,誰都會以為這裏隻是儲物間。
“到了。”
陳忠聲音發澀。
周景行盯著那扇門,又看了看我。
“你真住這裏?”
沈明珠搶先開口。
“姐姐隻是偶爾來這裏畫畫。”
“她平時還是住樓上的。”
“偶爾?”
我從包裏取出一張用了多年的門卡。
“為什麼沈家給傭人的門卡能開樓上所有公共區域,卻唯獨把我的權限設置在這裏?”
年輕警察接過去看了一眼。
卡片背麵貼著褪色標簽。
“樓梯雜物間,沈知微。”
白紙黑字。
沈明珠的臉一下沒了血色。
宋婉伸手想搶,被警察擋開。
“別碰證物。”
父親終於惱羞成怒。
“夠了!”
“裏麵亂得不能見人,今天是你妹妹的婚禮,你非要把沈家的臉踩進泥裏才甘心嗎?”
我看著他。
“丟臉的不是住在雜物間的人。”
“是把親生女兒趕進去十八年,還敢對外說她住豪華套房的人。”
年長警察走到門前。
“開門。”
陳忠擦著額頭的汗。
“鑰匙早就丟了。”
“誰說丟了?”
我從貼身的錢包夾層裏,取出一把邊緣磨得發亮的銅鑰匙。
它跟了我十八年。
也是沈家唯一真正屬於我的東西。
我撥開纏在門把上的鐵絲,把鑰匙插進鎖孔。
宋婉突然上前一步。
“知微!”
她的聲音第一次帶上慌亂。
“家裏的事關起門來解決,別再鬧了。”
我沒有理她。
鎖芯發出一聲沉悶的輕響。
鏽門緩緩向內打開。
年輕警察舉起手電。
光束穿過飛揚的灰塵,照亮不足六平方米的雜物間。
一張窄床。
一隻舊木櫃。
沒有陽台。
唯一那扇巴掌大的小窗外,焊著十幾年前就已鏽死的鐵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