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春獵設在京郊圍場。
禦帳外旌旗獵獵,宗室與百官早已列隊候駕。
我跟在皇叔身後下車,腿上的舊傷一沾地便鑽心地疼。
皇叔沒有回頭,隻壓低聲音提醒我。
“記住本王教你的話。”
我輕輕應了一聲。
禦前內侍卻徑直走來,說父皇召我同乘禦輦。
皇叔臉色微變。
“公主膽小,恐怕會衝撞聖駕,臣陪她過去便好。”
內侍笑意不變。
“陛下隻召了公主。”
皇叔仍厚著臉皮跟了上來。
我登上禦輦時,父皇正在看圍場輿圖。
三年不見,他和記憶中似乎沒有區別。
眉眼冷峻,玄色衣袖上繡著暗金龍紋,讓人不敢靠近。
我跪下行禮,寬大的袖口垂落,正好遮住手背。
父皇看了我許久。
“抬起頭來。”
我慢慢抬頭,卻不敢與他對視。
他的眉心皺了一下。
皇叔連忙解釋:“令儀久居靜院,不慣見人,讓陛下見笑了。”
父皇沒有理他,隻問我:“這幾年在王府,過得可好?”
我早已背熟答案。
“回父皇,兒臣一切都好。”
皇叔明顯鬆了一口氣。
可我心口忽然泛起一陣難忍的酸澀。
【自然是好的。】
【住漏雨的小樓,喝堂姐用剩的冷水,冬日沒有銀炭,凍得睡不著便起來走一夜。】
父皇端著茶盞的手猛然停住。
我以為自己說錯了話,慌忙低下頭。
皇叔笑道:“公主平日最喜歡棲霞莊送來的果子,近來飯量也好了許多。”
我怔了一下。
棲霞莊何時給我送過果子?
我連莊子的大門都沒再見過。
【原來皇叔是這樣告訴父皇的。】
【可那座莊子,已經寫進堂姐的陪嫁單了。】
茶盞重重落在禦案上。
父皇忽然盯住皇叔。
“棲霞莊如今由誰掌管?”
皇叔神色不變。
“自然仍是公主名下,隻因她年幼,暫由臣代管。”
他說得那麼從容,我幾乎又懷疑起自己。
也許那份陪嫁單隻是寫錯了。
也許皇嬸說的都是真的。
皇叔見父皇不再追問,伸手來扶我。
“陛下,令儀受不得風,臣先帶她回帳中歇息。”
我下意識往後縮,袖口被他的扳指勾住,猛地向上翻起。
兩隻布滿凍瘡的手就這樣露了出來。
有幾處傷口已經潰爛,脂粉混著血水,顯得格外刺眼。
禦輦內頓時安靜。
父皇緩緩站起身。
“這是怎麼回事?”
皇叔撲通跪下。
“陛下,公主體弱畏寒,不過是冬日裏不慎凍傷,臣已經請大夫醫治了。”
我看著他伏地辯解,心裏隻剩麻木。
【不能說。】
【說了父皇也不會信。】
【皇叔說,是父皇嫌我像母後,嫌我晦氣,才三年都不肯來看我。】
父皇的呼吸驟然一沉。
他越過皇叔,親手握住我的手腕。
我疼得輕顫,他立刻放鬆力道,隻托著我的手查看傷口。
那雙一向冰冷的眼睛裏,竟翻湧著我看不懂的怒意。
我忽然想起蕭明珠的話。
【父皇若還記得我,怎麼會任由我的莊子變成她的陪嫁?】
下一瞬,父皇抬腳將皇叔狠狠踹翻。
“去取寧王府的嫁妝單!”
“朕倒要看看,朕賜給女兒養病的湯泉莊子,怎麼成了你女兒的陪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