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起初不肯相信皇嬸的話。
父皇疼過我。
母後還在時,他曾把我抱在膝上教我認字,也曾為我親手紮過一盞歪歪扭扭的兔子燈。
我想,隻要讓他知道我想回去,他一定會來接我。
我偷偷寫了一封信。
紙是從賬房撿來的,墨是用燒黑的木枝兌水磨成的。
我寫得很慢,隻寫了兩句話。
父皇,小樓夜裏很冷。
令儀想回家。
宮裏來送冬衣的小內侍離府時,我把信藏進袖中追了出去。
可還沒跑到前院,就被皇嬸身邊的周嬤嬤攔住。
她奪走信,當著我的麵撕得粉碎。
“王妃說了,公主不能再用這些小事擾亂聖心。”
我撲過去撿紙片,被她一腳踩住手背。
當晚,我在祠堂跪到天亮。
皇叔站在門外,語氣仍舊溫和。
“令儀,皇兄政務繁忙,你該學著懂事。”
“若總拿冷不冷、餓不餓去煩他,他隻會更加厭你。”
那年冬至,宗室都要進宮赴宴。
我以為自己終於能見到父皇。
皇嬸卻說我病氣未消,隻帶蕭明珠入宮。
我跪在雪地裏求了很久,皇叔才答應讓我同去。
到了宮門前,他親手替我整理鬥篷,低聲警告。
“禦前不許亂說。”
“若陛下問你,就說在王府一切都好。”
宴席上,我坐在最末端。
父皇高居禦座,目光曾從我身上掠過,卻沒有停留。
我攥著袖中的第二封信,想趁敬酒時走過去。
蕭明珠忽然按住我的手腕。
“你敢讓父王難堪,回府後就別想吃飯。”
我疼得臉色發白。
再抬頭時,父皇已經轉身離席。
回府後,我還是被關了兩日。
皇嬸說我在宮宴上東張西望,丟盡寧王府的臉。
她還把我從宮中帶回的點心全部拿走,說那是禦膳,不該給一個不知規矩的人浪費。
小樓的炭盆被撤走,送來的飯也隻剩半碗凍硬的粥。
我餓得睡不著,隻能把熱水灌進肚子裏。
可就連熱水,也要等正院用過之後才送來。
燒水的啞婆子見我嘴唇發白,偷偷在壺底藏了一小塊紅薯。
我剛咬了一口,周嬤嬤便闖進來,把紅薯打落在地。
她罰啞婆子在雪地裏站了一夜,又指著我說,誰敢心疼我,誰便要替我受罪。
從那以後,我連喊餓都不敢了。
第三次,是太後壽辰。
宗室女眷啟程回宮時,我抱住一位老王妃的車轅,請她帶我一起走。
皇叔趕來將我拖開,當眾解釋我思母成疾,一進宮便會發瘋。
老王妃信了,憐憫地摸了摸我的頭。
“可憐的孩子,還是留在王府好好養著吧。”
那一刻,我忽然不知道該怎麼辯解。
所有人都相信皇叔。
而我隻像一個不懂事、愛撒謊的孩子。
入春後,我在正院外等著領換季衣裳,卻聽見丫鬟們在清點蕭明珠的嫁妝。
金玉頭麵、禦賜藥材、南邊的茶園,還有一處溫泉終年不凍的莊子。
我隔著門縫看見冊子上寫著三個字。
棲霞莊。
那分明是父皇賜給我養病的湯泉莊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