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次日,我讓侍女把舊紅衣拿出來,補好袖口鬆開的線。
我想去一趟城樓。
九年前穿著它站在那裏時,我隻盼著謝知遠能平安走出人群。
如今還有力氣,我想再去看一眼。
柳含煙來還我一本舊琴譜,見了衣裳,伸手摸過那道針腳。
“你還留著?”
“你送我的。”
“我送你時,它可沒破。”
她翻了翻袖口,“補得這麼難看,也不肯找個人替你重縫。”
從前我們吵完琴,第二日照樣會借對方琴譜。
她損我一句,我也能回她一句。
今日我隻說:“能穿就好。”
柳含煙合上琴譜:“聽你侍女說,你要去城樓。
身子好些再去,省得走到半路,又叫我背上欺負病人的名聲。”
謝知遠正好走到門外,聽見了“城樓”二字。
他看向我手裏的紅衣:“你穿著含煙的衣裳去城樓做什麼?”
柳含煙說:“她想去看看,礙著你了?”
“你不知道她打的什麼主意。”
謝知遠走進來,“琴賽她爭不過你,就想拿九年前的事做文章。”
“我沒說要同她爭。”我把衣裳收回箱裏。
他按住箱蓋:“既然不爭,何必挑這件衣裳?”
柳含煙伸手推開他的手:“衣裳我送她了。她愛穿去哪兒,就穿去哪兒。”
謝知遠卻隻盯著我:“你看,她到現在還替你說話。”
柳含煙收回手:“我說的是我的衣裳,不是替誰說話。”
她拿起琴譜,沒留下等我們吵。
經過門口時,她回頭看我:“你若還想同我爭花朝魁首,先把手養好。別叫他替我們分勝負。”
謝知遠聽得臉色更難看。
“她不肯同你計較,你卻連她送的衣裳都要拿去邀功。”
我說:“我去城樓,不是為了讓你看見。”
“除了讓我看見,你還能讓誰看見?”
他把紅衣拿起來,“九年前你若有話,為何不說?如今含煙在我心裏有了位置,你倒想起來穿她的衣裳了。”
我扶著箱沿,想把衣裳拿回來。
謝知遠避開我的手:“你不是要去城樓嗎?我帶你去。”
雨落下來時,城樓下還有遊人。
謝知遠叫車夫停在舊台階旁。
我下車時腿一軟,扶住了車轅。
他看見了,卻沒來搭一把手。
“那藥喝了會使人沒力氣,我知道。”
他說,“站一會兒總不至於要了你的命。”
他不知道這話有多錯。
我沒有力氣同他解釋,隻想拿回紅衣。
謝知遠卻把它攥在手裏,讓我跟他走到城樓下。
“就在這裏說清楚。”
他問,“你穿著含煙的衣裳來,是不是想讓人以為,當年救我的人是你?”
“當年站在城樓上的人。”
“別再說了。”
他截住我的話,“你連她救過我的事都要爭,叫我往後怎麼信你?”
雨水滑過我的臉。
我望著他:“你真想知道那日發生了什麼,就讓我說完。”
謝知遠低頭看見我袖口露出的血帕,目光停了一瞬。
“不必整日裏做戲求別人關注。”
我攥緊帕子,血從指縫裏滲出來。
他將紅衣放在我麵前的石階上:“你今日認一句,往後不再拿城樓的事同含煙爭。我便帶你回去。”
“我沒有冒領她的事。”
“好。”
謝知遠退開一步,“那你就在這兒跪著想。什麼時候肯認,什麼時候起來。”
我不可置信的看著他。
路過的人都朝我們看過來。
我被壓著跪下時,膝蓋磕上石階,半晌沒能直起腰。
謝知遠站在傘下,聲音壓得很低,字字卻都落進我耳裏。
“我娶你時,知道你怕輸給她。宴上我牽著你的手,琴房我也替你備好。我以為日子久了,你總能明白,我是你的夫君。”
他看著我,繼續道:“可你見不得我對含煙有半分好。如今連我欠她的那條命,你也要搶。”
我抬頭時,他已轉過身。
沒有半點猶豫。
“侯爺,”隨從追上去,“夫人好像病得厲害。”
謝知遠沒有回頭:“她昨日還有力氣收拾衣裳。跪夠了九個時辰再送她回去,別再由著她往城樓跑。”
他上了車。
我留在台階上,手邊就是那件紅衣。
九個時辰,對一個將死之人來說,長也不長。
侍女把我扶回房後,去請太醫。
我搖了搖頭,伸出的手卻沒碰到她的衣袖。
其實已經沒用了。
這輩子活的太累,走的時候,我想體麵點。
謝知遠回來前,我死了。
侍女將藥方放在床邊,把那件濕紅衣攤開晾著。
她替我擦去唇邊的血,擦到最後,帕子還握在手裏。
淚打濕了帕子。
天亮時,謝知遠進了院子。
他身上帶著從柳含煙那兒沾來的藥味,進門便問:“她認錯了嗎?”
侍女拿著藥方站起來,擋在門前。
謝知遠等不到回答,伸手推開了她身後的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