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寫完媽媽的生日,我忽然想起她留下的那台錄音機。
還有那幾盤磁帶。
媽媽走前那半年,說話越來越吃力,就把想對我說的話,一盤一盤錄了下來。
它們還放在我和傅沉舟的家裏。
醫生說我會從最近的事開始忘,可誰知道下一個被忘掉的是什麼。
天剛亮,我就辦了離院。
站在家門口,我的手懸在密碼鎖上,遲遲按不下去。
六位數。
是我們在一起的日子,我按了八年。
現在腦子裏隻剩一片白。
門從裏麵開了。
溫寧穿著我的睡衣,頭發還濕著。
“念念姐?”
“婚禮辦成那樣,我家裏人都罵我,沒地方去,沉舟就讓我先住這兒。”
她側身讓我進門,像在招呼客人。
客廳茶幾上,擺著媽媽的錄音機。
紅燈亮著,磁帶在轉。
放出來的,是我的聲音。
“沉舟,你還記不記得,你第一次帶我去看海......”
緊接著是一陣哄笑。
“她又來講故事了,今天第幾遍?”
溫寧按下暫停,笑著回頭。
“婚禮花絮嘛,用老機器錄才有味道。”
“這一個月的錄音,我都轉進去了。”
我看著磁帶上媽媽的字跡。
【念念,第三盤。】
那是媽媽留給我的聲音。
溫寧把這一個月的笑聲,一層一層蓋在了上麵。
我撲過去搶。
溫寧往後一縮,尖叫了一聲。
臥室門開了,傅沉舟隻穿著襯衫走出來,一把攥住我的手腕。
“你發什麼瘋?”
他用力往後一甩。
我整個人撞上門框,後腦“咚”地一聲悶響。
眼前一黑,耳朵裏嗡嗡直叫,後腦那塊淤血像被人狠狠踩了一腳。
我扶著牆,等眼前的黑一點點散開。
傅沉舟擋在溫寧前麵,低頭看了一眼錄音機。
“一盤舊磁帶,寧寧又不知道,你至於嗎?”
那不是舊磁帶。
那是我媽。
我想說,張開嘴,卻發現自己連剩下的磁帶放在哪個房間都不知道。
“我住哪間?”
傅沉舟愣了一下,隨即笑出聲。
“學我裝失憶?”
“我演了一個月,你一天就露餡。”
“連家門密碼都能忘,下次編個像樣點的。”
他說的每個字,都是真的。
隻是他一個字都不信。
最後,我隻抱走了那台錄音機,和被蓋掉的第三盤。
剩下的,溫寧說她收拾好了再給我。
回到媽媽的老房子,天已經黑了。
門口放著一個快遞箱。
裏麵是一台嶄新的錄音機,銀色,比舊的漂亮得多。
夾著一張卡片,是傅沉舟的字。
【別氣了,比舊的好。】
我沒拆。
我把舊錄音機擦幹淨,放進那盤磁帶。
溫寧的笑聲一段接一段,我聽了二十多分鐘。
最後,隻剩下三秒。
沙沙的雜音裏,是媽媽虛弱的聲音:
“念念,要是他對你不好......”
磁帶“哢”地一聲,停了。
我翻開記憶本,第一頁寫著“傅沉舟”三個字。
我盯著它看了很久。
卻想不起來,這個名字,和媽媽說的“他”有什麼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