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手腕是粉碎性骨折,要做內固定手術,醫生拿著同意書問我家屬在哪。
我說沒有,我自己簽。
醫生看了眼血常規報告,眉頭擰成一團:“血紅蛋白才七十出頭,你這貧血怎麼搞的,最近獻血了?”
我笑笑,“獻了好多次。”
他沒再問,把筆遞給我,我用左手簽的名,簽名歪歪扭扭,和前幾天替外婆在藥房取藥時簽的字,一點也不像。
簽完字,護士讓我核對入院信息,緊急聯係人那一欄還是周敘的名字和號碼,是我去年急性腸胃炎住院時填的,我拿筆劃掉,在旁邊寫上:本人。
隔壁床的阿姨正跟護工嘮嗑:“聽說樓上VIP病房住了個崴腳的小姑娘,男朋友直接包了一層,還請了三個專家會診,嘖嘖,有錢人談戀愛就是不一樣。”
我盯著天花板,手腕疼得一跳一跳的,忽然想起去年冬天我發燒到三十九度,周敘在我出租屋守了一整夜,一遍遍給我換額頭上的濕毛巾,天亮時他眼睛熬得通紅,說:“晚晚,你嚇死我了。”
那時候他是真心的,還是那也是劇本裏的一場。
我不想知道了。
手術後第二天,輔導員來了,手裏拿著我的實習推薦表,說學院那邊就差她一個簽字,她本來打算等我出院再辦。
她看著我纏滿紗布的額頭和打了鋼板的手腕,眼圈一下就紅了:“江晚,你跟老師說實話,你那個男朋友......”
我說分了。
她歎了口氣,在推薦人一欄簽字蓋章,又從包裏掏出兩百塊塞到我枕頭底下:“去了那邊好好吃飯,別再去獻血了,你這小身板經不起折騰。”
我沒推,說了聲謝謝老師,眼淚突然就掉了下來,外婆走後,她是第一個沒讓我"別演了"的人。
第三天一早,我戴著固定帶辦了出院。
醫生說最好再住兩天,我說不行,實習報到不等人。
站在醫院門口等車的時候,我打開手機,和周敘的位置共享還開著。
地圖上兩個小點,一個在醫院門口,一個就在樓上VIP病房,中間隔著十幾層樓,這一年我總是盯著這個小點,看他是不是又去工地了,是不是又沒吃飯,是不是在外婆家樓下等我。
我按了關閉,那個小點消失了。
高鐵站人很多,我單手拖著箱子擠到座位上,箱子裏裝著幾件衣服、幾本專業書,還有一張外婆年輕時的照片,是她偷偷塞給我的,說:“給你留個念想,別讓阿敘知道,他要吃醋的。”
列車緩緩開動,站台一點點往後退。
手機震了一下,是周敘。
【摔一下就別裝了,明天我去接外婆回周家,你也一起來,給你個台階下。】
我看著"接外婆回周家"這幾個字,想起殯儀館冰櫃上的編號,想起社區主任嘴裏那句"會轉告",想起衛生間地磚上那一道道指甲劃出來的印子。
明天他就會知道了。
我長按關機鍵,屏幕黑下去,映出我額頭上那塊紗布。
列車駛出站台,我沒再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