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沒有立刻質問賀沉川。
比起聽他解釋,我更需要知道文件有沒有被動過。
調查組封存舊檔案後,發現第一版授權協議少了兩頁。
現有版本規定,外婆留下的種源可以由中心長期保存和使用,除非中心解散,否則不得單方麵撤回。
但我手裏的原件並沒有這句話。
原協議寫的是,授權每三年確認一次,保存人擁有終止權。
兩份協議的裝訂孔也不一致。
有人將後補的條款換進了中心檔案。
簽名頁卻是真的。
我的簽名來自八年前的原協議。
賀沉川麵對調查時,堅持自己從未更換文件。
他主動要求鑒定紙張和打印時間。
這一次,他沒有回避。
結果證明,補進去的兩頁形成於六年前。
當時保育中心剛得到一筆長期項目資金。
項目要求中心證明核心種源的穩定性。
如果我的授權可以隨時撤回,他們很可能無法通過審核。
六年前,我和賀沉川還沒有結婚。
卻已經交往兩年。
那段時間,他第一次向我提出結婚。
我以為自己終於等到了想要的結果。
如今看起來,連婚姻出現的時間都和利益重疊。
調查室外,我攔住賀沉川。
“六年前,誰負責整理授權文件?”
“中心法務和檔案室。”
“你知道項目需要長期授權證明嗎?”
“知道。”
“你有沒有要求他們解決這個問題?”
他停頓幾秒。
“我讓他們和你溝通。”
“沒有人找過我。”
賀沉川的眉頭皺了起來:“我以為他們完成了正式補充協議。”
“你後來沒看過?”
“項目文件很多,我不可能每一頁都親自檢查。”
“可你知道我的原協議可以撤回。”
“知道。”
“也知道項目最後順利通過。”
他沒有回答。
“你從來沒想過,他們是怎麼解決的嗎?”
賀沉川盯著我,聲音發緊:“棲禾,我沒有換文件。”
“你也沒有問。”
我看著他,“因為結果對你有利。”
他臉上掠過痛苦。
“我承認自己疏忽,但我和你結婚不是為了授權。”
“那為什麼第一次見麵前,你已經調查過我?”
賀沉川像被猛地擊中。
我把那張申請複印件遞過去。
他掃到最後一行,臉色徹底變了。
“這不是你以為的意思。”
“那是什麼意思?”
“當時中心需要種源,也需要懂得基層保存工作的人。我打聽你,是因為周老師推薦過你。”
“後來呢?”
我盯著他,“你什麼時候開始喜歡我?”
他張了張嘴,卻沒有立刻回答。
沉默已經足夠殘忍。
我替他說了下去。
“一開始,你隻是需要我。”
“不是。”
賀沉川終於開口,“最初接觸確實與項目有關。但後來不是。”
“從什麼時候開始不是?”
“中心成立後的第二年。”
“那時你已經知道我喜歡你,也接受了我的全部幫助。”
“我沒有強迫你。”
這句話落下來,我們都安靜了。
他很快意識到自己說錯了。
可我沒有發火。
“對,你沒有強迫我。”
我平靜地點頭,“是我主動愛你,主動交出種源,也主動留下來幫你。”
“所以我願意為當年的選擇負責。”
“可這不代表你可以利用我的感情,一直不告訴我真相。”
賀沉川向前一步。
“我後來真的愛你。”
“我相信。”
他怔住。
或許他以為我會否認我們所有的過去。
可我不會。
他替我熬夜整理過外婆的手稿。
我高燒時,他曾在醫院陪了一整夜。
結婚後每逢外婆忌日,他都會陪我回縣城。
那些感情未必都是假的。
隻是愛與利用從來沒有真正分開。
他既愛我是他的妻子,也習慣把我當成中心最穩定的資源。
“既然你相信,為什麼不給我改正的機會?”
賀沉川語氣急促,“署名可以更正,事故責任我也會承擔。我們沒必要走到離婚。”
“因為你現在想改,是為了不失去我。”
“有什麼區別?”
“區別是,過去我每一次受損,都不足以讓你主動改變。”
我看著他,“直到損失落到你身上,你才覺得事情嚴重。”
他想反駁,卻沒有找到一句站得住的話。
當天晚上,中心的多個項目暫停。
沒有我的授權,八項對外合作無法繼續。
部分合作方要求返還資金。
員工開始抱怨我在最困難的時候釜底抽薪。
第二天,網上出現一封所謂的內部聯名信。
信中稱,我仗著自己是主任妻子長期控製種源部,事故後又利用私人矛盾報複整個團隊。
落款有二十七個名字。
其中四個人當天就聯係我,表示自己根本沒有簽過。
我把聯名信交給調查組。
技術人員追查後發現,文件最初來自程知蕊的工作郵箱。
她卻聲稱郵箱被盜。
更巧的是,中心監控在同一晚出現故障。
而存放原始項目文件的檔案室,也少了一隻移動硬盤。
那隻硬盤裏,保存著全部種源項目的修改記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