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等一下。”
黎正川按住了護工的手腕,針尖停在皮膚裏,冒出一粒血珠。
“轉讓書還沒簽,現在給受益人用鎮靜劑,程序上說不過去。”
“事後要是有人質疑,這份協議就作廢了。”
宋清和接過話:“黎院長說得對,程太太,先簽字穩妥。”
許曼皺了下眉,又舒展開:“那就先簽,簽完再打。”
護工拔出針頭,退到一邊。
黎正川收回手的時候,我看見他掌心全是汗。
他晚了半秒。
這半秒,我替他記著。
江澈舉起手機:“程太太,在線人數剛破三千萬,平台曆史第一。”
許曼眼睛都亮了:“那就讓三千萬人,一起見證沈家新生。”
陸承宴慢悠悠補了一句:“簽完這一筆,我的五十億馬上跟進。”
“這一筆,我等了很久了。”
程驍搓著手:“媽,快點,陸總等著呢。”
許曼笑出了聲,坐到簽字台前,擰開一支鋼筆。
深藍色的筆身,筆帽上刻著兩個字:若棠。
那是我媽的筆,許曼拿它簽了十五年沈氏的合同。
她寫下第一個字,餘光掃到我正死死盯著那支筆。
我等的就是她看過來這一眼。
她這個人,贏的時候最憋不住,非得湊到輸家耳邊說上兩句。
她果然放下筆,看了眼江澈。
江澈比了個“掐”的手勢。
她朝我走過來,在擔架邊蹲下,把我的亂發別到耳後,溫柔得像個真正的媽。
她後領裏那顆紐扣,離她的嘴不到半米。
她把嘴唇貼到我耳邊,聲音輕得隻有我聽得見:
“知道嗎?你媽當年在水裏撲騰了整整三分鐘。”
“指甲把浴缸邊都摳花了,眼睛一直盯著那個衣櫃。”
“那個多嘴的保姆,也在水裏陪她呢。”
“你爸是我先挑剩下的,才輪到她。”
“憑什麼她一回來,我當了二十年的大小姐,就成了笑話?”
“她搶了我的,我拿回來,天經地義。”
“寶貝,那晚你在櫃子裏,到底看清楚了沒有?”
我看清楚了。
我媽的臉沉在水底,眼睛睜著,一直朝著衣櫃的門縫搖頭。
她在說,別出來。
那是我最後一次聽她的話。
我真的沒出來,十五年,一步都沒有。
第七筆。
七筆賬,記齊了。
【她跟傻子說啥悄悄話呢,笑得我發毛】
【聽不清,但那傻子眼睛紅了】
主桌上,江澈握著手機的指節一下子白了。
周野抬手按住耳麥,嘴唇動了動。
我認得那個口型:錄到了。
方主任不動聲色,把記錄儀的鏡頭轉向了許曼。
許曼等了幾秒,見我沒反應,滿意地站起身。
“也是,傻子就算看清楚了,說出來誰信?”
她回到簽字台,落下最後一筆。
又摘下我媽的戒指,蘸上印泥,在名字旁邊重重按了下去。
韓行長低頭看了一眼印文,笑了笑,沒說話。
她把轉讓書高高舉到鏡頭前:“家人們,從今天起,沈家正式新生!”
程驍衝著鏡頭擠眉弄眼。
我爸舉起酒杯:“曼曼,二十六年,總算熬出頭了。”
【許姐贏麻了,真千金回歸,大女主劇本】
【不對勁,主桌那七位怎麼一個都沒鼓掌】
【律師那個牛皮紙袋又拿出來了,上麵寫的啥?放大!】
宋清和把牛皮紙袋擺上桌麵,封口朝外。
上麵是我媽的字:遺囑(二)。
擔架上的束縛帶,本來就沒扣。
我坐了起來。
按著我的護工手一鬆,往後退了一步。
我走到台前,用袖子一點一點擦幹我媽臉上的酒漬。
她還是笑得那麼亮。
滿場的笑聲,一點一點停了下來。
我轉過身看著許曼,開口說了十五年來第一句話:
“寶貝,看清楚了嗎?”
許曼臉上的笑僵住了。
我轉頭看向主桌:
“七位,收網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