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安寧醒來後,沒有哭。
她盯著頭頂的輸液袋看了很久,才輕聲問我:“媽媽,我以後是不是不能去遊泳了?”
我替她掖好被角。
“現在不能。等身體穩定,我們可以選擇別的運動。”
“那我什麼時候能好?”
我沒有哄她。
“可能需要很長時間,也可能不能回到以前。但媽媽會陪你找到新的生活辦法。”
安寧轉過臉,眼淚順著耳邊滑進枕頭。
“爸爸為什麼沒來看我?”
其實沈硯川來過。
他在門口站了半個小時,卻沒有進來。
因為江予辰住在隔壁重症病房,江晚棠情緒崩潰,他先去處理了那邊的事情。
我不知道該怎麼解釋。
沉默片刻,安寧又問:“那支藥是不是爸爸給予辰哥哥了?”
“是。”
“因為他病得比我重嗎?”
“你們當時都很危險。”
她攥緊被角。
“可爸爸隻有一支藥。他總要選一個,對不對?”
七歲的孩子正在替父親尋找理由。
我卻無法告訴她,真正的問題不是那一刻隻能二選一。
而是醫院本來不該隻有一支。
病房門被推開。
沈硯川提著安寧最喜歡的草莓蛋糕走進來,剛放到桌上,我便攔住了他。
“她現在不能吃。”
他動作一頓。
“我問過值班醫生,可以少吃一點。”
“她的腎功能指標還沒穩定。”
我把蛋糕移開,“你連她現在忌什麼都沒弄清楚,就想靠她從前喜歡的東西證明自己還是個好父親?”
安寧閉上眼,裝作睡著。
沈硯川壓低聲音:“我們出去談。”
走廊盡頭,他遞來另一份說明。
這一次,文件刪去了要求我為藥物分配背書的部分,隻保留替代治療經過。
“院裏必須完成病曆歸檔。你是安寧的母親,也是方案製定者,你簽字最合適。”
我沒有接。
“昨晚藥房記錄顯示,應急藥櫃三個月前入庫三支。剩下兩支去了哪裏?”
他的眼神微微一沉。
“知微,你現在最重要的是照顧安寧。”
“查清藥物去向,也是為了照顧她。”
“那兩支藥此前調給了其他急症患兒。”
“哪兩個?”
他沒有立刻回答。
我耳中的雜音越來越清晰。
沈硯川避開我的視線:“病人信息不能隨便透露。”
“藥房係統裏沒有使用記錄,隻有兩張臨時調撥單。接收地點不是急診,也不是住院部,而是東樓十二層。”
東樓十二層,名義上是兒童觀察病區。
實際上,那一層隻有三間特殊病房,專門接收需要長期監護的患兒。
江予辰就在那裏接受過兩年治療。
沈硯川終於動了怒。
“你查我的係統權限?”
“我查的是女兒本來應該得到的藥。”
他壓著聲音:“予辰過去出現過兩次嚴重代謝危象。那兩支藥調過去,是為了應急。”
“用過嗎?”
“沒有。”
“既然沒用,為什麼昨晚沒有送回急診?”
“來不及。”
這一次,他撒了謊。
我拿出手機,調出時間記錄。
“中毒事件發生在下午四點十二分。第一批患兒四點三十一分送到醫院。東樓接到緊急調藥通知是四點三十四分,回複卻是藥物已不在原冷藏櫃。”
我盯著他。
“藥提前被轉移了。”
沈硯川臉色難看。
我繼續追問:“什麼時候轉移的?轉去了哪裏?”
“我會讓藥劑科核查。”
“調撥申請上有你的電子簽名。”
走廊安靜下來。
過了很久,他才開口:“那兩支藥接近有效期。我安排送去合作機構做穩定性檢測,新的補充藥品已經在采購。”
“哪家機構?”
“知微,夠了。”
他的耐心終於耗盡,“昨晚無論我把藥給誰,另一個孩子的家長都會恨我。可我是急診負責人,必須做選擇。”
“你不隻是急診負責人。”
我看著他,“你還是安寧的父親。”
“正因為我是她父親,我才知道她有你。”
他脫口而出,“你比任何人都專業。沒有特效藥,你也能救她。晚棠什麼都不懂,予辰的身體又差,他們沒有第二條路。”
原來這才是他的真正理由。
安寧擁有一個能在絕境裏想辦法的母親,所以她可以被排在後麵。
我足夠專業,足夠冷靜,足夠能承擔後果。
於是我的女兒,也被默認應該更堅強。
病房裏忽然傳來杯子落地的聲音。
我們同時回頭。
安寧站在門邊,手背上的留置針滲出血。
她顯然聽見了。
沈硯川快步過去:“安寧,爸爸不是那個意思。”
女兒後退一步。
“你是覺得媽媽會救我,才不給我藥嗎?”
他蹲下來:“當時予辰哥哥更危險。”
“那如果媽媽也沒辦法呢?”
沈硯川張了張嘴。
安寧盯著他,一字一句地問:“如果我死了,你會怪媽媽,還是會怪你自己?”
他沒有回答。
護士趕來把安寧抱回床上。
我走進病房,關門前看了沈硯川一眼。
“從今天開始,沒有我的允許,你不要單獨接觸安寧。”
當晚,我向醫院倫理辦公室提交了正式調查申請。
淩晨一點,一封匿名郵件發進我的工作郵箱。
附件隻有一張照片。
照片裏,兩支本該留在醫院的解毒針,被放在江予辰家裏的私人冷藏箱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