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早上八點。
柳溪村醬坊大門外。
黑壓壓擠滿了人。
全村四十七戶人家,幾乎全來了。
晨霧還沒散去。
空氣裏彌漫著發酵醬香和不安的氣氛。
我準時出現在醬坊門口。
穿著洗得發白的黑夾克,手裏提著一個黑色布包。
柳德旺和柳建軍站在最前麵。
兩人的臉色比昨晚還要難看。
“宋知微,你到底想怎麼樣?”
柳德旺咬著牙,壓低聲音。
“大家鄉裏鄉親的,你別把事情做得太絕!”
我抬起頭。
目光平靜地掃過一張張慌張的臉。
“我不逼你們拿現錢。”
我聲音清晰。
瞬間傳遍了整個人群。
“全村47戶,欠我媽的錢,賬本上記得清清楚楚。”
“我知道你們現在掏不出幾十萬現金。”
“所以我給你們出個方案——以工抵債。”
這話一出。
人群裏炸開了鍋。
“以工抵債?什麼意思?”
“難道要我們給她打白工?”
我沒理會嘈雜聲,繼續說道:
“我今天正式進醬坊,擔任首席會計。”
“掌管醬坊的所有收入和支出。”
“從今天起,‘玉蘭醬’商標由我授權給醬坊免費使用。”
“但每戶人家,必須按照欠我媽的債務比例。”
“用未來三年醬坊的分紅來抵扣欠款。”
“還清債的那一天,商標授權繼續。”
“還不清,或者有人中途找事——”
我頓了頓,冷笑一聲。
“我立刻收回商標,起訴全村侵權。”
“你做夢!”
柳建軍暴跳如雷。
衝上來指著我的鼻尖。
“你算個什麼東西?憑什麼進醬坊當會計?”
“醬坊是村裏的!賬目憑什麼給你看?”
“你這就是想搶村集體的財產!”
“大家別聽她的!她一個外人憑什麼騎在我們頭上!”
我冷靜地看著他。
“憑我是‘玉蘭醬’商標的合法繼承人。”
“憑沒有我的授權,你們今天一桶醬都賣不出去。”
“憑我已經讓原料車停在鎮上了。”
我拿出手機,看了看時間。
“還有半小時。”
“如果我不打電話,原料車就會調頭回縣城。”
“到時候,違約金加上停工損失,你們自己算算要賠多少。”
人群徹底慌了。
王秀芹第一個站了出來。
拉了拉柳建軍的袖子。
“建軍啊,要不......就讓她試試?”
“要是醬坊停了,我家那口子可就沒工資了!”
鄰居大柱叔也擦了擦額頭的汗。
“對啊村長,欠債還錢天經地義。”
“用分紅抵債,我們既不用立刻掏現錢,又能繼續開工,挺劃算的啊......”
“劃算個屁!”
柳德旺狠狠瞪了大柱叔一眼。
臉色鐵青。
他心裏比誰都清楚。
一旦讓我掌管了賬目。
醬坊這些年裏麵的爛賬、假賬,就徹底瞞不住了!
“不能答應她!”
柳德旺大聲疾呼。
“她是天生壞種!她進了作坊,咱們村就全完了!”
可這一次。
村民們沒有再盲目聽他的。
有人私下裏算了一筆賬。
如果不答應,醬坊倒閉,全村斷了生路。
如果答應,不過是少拿點分紅,拿去還本來就欠的錢。
怎麼算,都是答應更劃算。
“我同意!”
大柱叔舉起了手。
“我也同意!”
王秀芹也喊了起來。
一個接一個的村民舉起了手。
不過幾分鐘。
現場超過半數的村民,全部站到了我這一邊。
柳德旺看著滿院子舉起的手。
臉上的肌肉劇烈抽搐著。
他知道。
在切身利益麵前,他這個村長的威信已經搖搖欲墜。
“好......好!”
柳德旺指著我,牙齒咬得格格作響。
“宋知微,你有種!”
“想看賬本是吧?給她看!”
“我倒要看看,你一個黃毛丫頭能翻出什麼風浪!”
十分鐘後。
醬坊破舊的會計室裏。
老會計顫顫巍巍地從保險櫃裏拿出幾本厚重的賬本。
擺在我麵前。
柳德旺和柳建軍抱胸站在門外。
死死盯著我。
“看吧,慢慢看。”
柳建軍冷嘲熱諷。
“別以為念了個會計專業就了不起,村裏的賬你可看不懂。”
我沒有說話。
戴上袖套,平靜地坐了下來。
翻開了第一頁。
會計室裏安靜得隻能聽到紙張翻動的聲音。
我指尖劃過一行行密密麻麻的數字。
憑著專業的敏感度。
我一眼就發現了不對勁。
在賬本的第一頁,最顯眼的位置。
赫然記錄著一筆巨大的支出。
摘要欄寫著:村長特別支出。
金額:87000元。
時間:2018年3月。
我的心猛地一沉。
八萬七千元!
這個數字,正好是我媽借給柳德旺擴建醬坊的第一筆錢!
這根本不是村集體的支出!
這是柳德旺私自挪用醬坊的公款,來還我媽的借款!
或者說,他用這筆公款,偽造了村裏的還款記錄!
我的手開始微微發抖。
我順著這一行字往下看。
在那筆特別支出的備注欄裏。
有用鉛筆寫下的一行極小、極其模糊的字跡。
如果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那行字寫著:
“宋玉蘭,封口費,五萬。”
看見“封口費”三個字。
我的腦子轟的一聲!
整個人如遭雷擊。
五萬塊?封口費?
我媽當年為什麼要領這五萬塊錢?
她到底知道了什麼秘密?
又被誰逼著封口?
我的手劇烈抖動起來。
紙張被我捏得皺成一團。
門外的柳德旺看著我的反應。
眼神裏瞬間閃過一絲慌亂與恐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