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次日清晨。
我還沒踏出房門,柳如煙就帶著幾個粗壯的大嬤嬤闖了進來。
她穿著一襲華貴的織金長裙,手裏拿著二房的賬本。
“弟妹,按裴家規矩,長嫂掌管全家大權。”
柳如煙居高臨下地看著我,嘴角掛著得意的笑。
“我剛才查了二房的賬,發現你們這間院子每月開銷太大。”
“為了裴家大局,從這個月起,你的月例銀子停發。”
“另外,你這院裏的丫鬟婆子,也得削減一半。”
一旁的阿青氣得臉通紅。
“長嫂!我們姑娘的月例本就不多,憑什麼停發?”
柳如煙冷笑一聲。
“憑我是長房嫡妻,憑我現在管著這個家!”
“弟妹若是不服,大可以去找老夫人理論。”
她以為我會像以前在沈家那樣,低頭忍氣吞聲。
我緩緩走到桌前,坐了下來。
“阿青,去把二房這半年的私賬拿過來。”
阿青眼睛一亮,立刻從暗格裏搬出一個厚厚的木箱。
我翻開其中一本,隨手折了一頁。
啪的一聲。
我將賬本重重摔在桌上。
“長嫂既然要清算開銷,那咱們就好好算算。”
我抬起頭,眼神淩厲如刀。
“這賬本上記得清清楚楚。”
“過去這半年裏,長嫂每月都從二房的賬上,支取三百兩銀子。”
“名目寫的是——藥錢。”
我的聲音陡然提高,傳遍了整個院子。
“什麼藥這麼貴?一個月要吃掉整整三百兩銀子?”
柳如煙的臉色瞬間變了。
“你......你胡說八道什麼!”
“我是胡說,還是確有其事,請大哥來看看便知。”
門外,裴懷正巧路過。
聽見動靜,他皺著眉頭走了進來。
“怎麼回事?大清早吵吵鬧鬧的。”
我立刻站起身,將那頁賬本直接遞到了裴懷手裏。
“大哥來得正好。”
“長嫂說二房開銷大,要斷我的月例。”
“可我瞧著,二房這大半年的銀子,倒有一大半進了長嫂的口袋。”
我指著上麵的白紙黑字。
“大哥看看,嫂子吃的到底是什麼神仙藥,比那百年的參王還要貴上幾倍?”
裴懷低頭看向賬本。
上麵赫然落著柳如煙的私印!
整整六個月,每一筆都有據可查,加起來近兩千兩白銀!
裴懷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陰沉了下來。
他死死盯著柳如煙。
“如煙,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長房每月給你發著足夠的月例,你為何要跑去二房支錢?”
柳如煙徹底慌了。
她眼神閃爍,手指死死絞著帕子,眼淚說落就落。
“懷哥,你聽我解釋......我隻是......隻是拿去辦些後宅的急事......”
“急事需要兩千兩銀子?”裴懷語氣冰冷。
他第一次對柳如煙產生了懷疑。
柳如煙狠狠瞪了我一眼,捂著臉哭著跑了出去。
裴懷冷哼一聲,拿著賬本急匆匆追了出去。
看著他們離開的背影,我眼底沒有半點波瀾。
柳如煙,這隻是個開始。
深夜。
整個裴府沉浸在一片死寂中。
我換上一身利落的黑色暗紋緊袖衣,避開巡邏的護院,溜進了裴家廢棄已久的舊庫房。
下午的時候,陸叔悄悄遞信給我。
說柳如煙有些見不得人的私物,一直藏在舊庫房的木箱底。
我拿著火折子,在堆滿雜物的庫房裏仔細翻找。
終於,在一個上了鎖的鐵盒裏,我找到了幾封泛黃的書信。
展開信紙。
上麵的字跡我再熟悉不過。
那是我親姐姐,沈雲柔的筆跡!
而收信人,正是柳如煙!
我借著微弱的光線,一字一句讀著上麵的內容。
“......雲晚性子軟弱,極好拿捏。換嫁之事,我已經安排妥當。”
“到時候,雲晚嫁給裴硯,雲霞染方自然落入你我手中。”
“染方歸你,長房繼承權歸我沈家支持。”
“隻要將她死死壓在二房,她這輩子都別想翻身......”
我的手開始劇烈發抖。
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死死掐住。
呼吸困難。
親姐姐。
我同父異母的親姐姐!
為了搶奪母親留給我的染方,為了高嫁,竟然和外人聯手,將我推進這萬劫不複的火坑!
什麼意外換嫁?
什麼抬錯轎子?
全是假的!
這一切,從一開始就是她們二人精心策劃的陰謀!
我咬緊牙關,不讓眼淚掉下來。
我將信件重新折好,小心翼翼收進懷裏。
接著,我拿出懷裏那半張殘破的雲霞染方。
既然你們想要配方。
那我就給你們一個“好配方”。
我拿出隨身攜帶的毛筆,修改了上麵的三味關鍵藥材的用量,又故意抹去了一道最核心的提純工序。
做完這一切,我將修改後的殘譜放在桌上,刺啦一聲——
我點燃火折子,將真配方當場燒成了灰燼!
真正的染方,已經徹底印在了我的腦海裏。
這世上,除了我,再無人能染出真正的雲霞錦!
“你在幹什麼?!”
身後突然傳來一聲爆喝。
我猛地回頭。
裴硯不知何時站在了庫房門口,麵色陰沉地看著我。
他幾步跨上前,一把拽住我的手腕。
地上還殘留著未燒盡的紙灰。
裴硯眼神淩厲如鷹。
“沈雲晚,你大半夜不睡覺,跑來舊庫房燒什麼東西?”
“你是不是在毀壞裴家的東西?”
手腕上傳來劇烈的疼痛。
我沒有掙紮,隻是平靜地看著他。
“我在找母親的遺物。”
裴硯愣了一下。
他下意識低頭,看向我的手。
在微弱的火光下,他突然注意到我的左手臂上,有一塊巴掌大小、陳年留下的燙傷疤痕。
那疤痕有些猙獰,在白皙的皮膚上顯得格外刺眼。
裴硯的眼神瞬間變了。
他整個人如遭雷擊,瞳孔劇烈收縮。
拽著我手腕的力量,不自覺地鬆了幾分。
“你......你手臂上的燙傷......”
裴硯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顫抖,眼底滿是不敢置信。
他有些動容,似乎想起了極為久遠的事情。
但他很快又壓下了那股情緒,臉色重新歸於冷漠。
“別在這裏生事。”
“趕緊回你的院子去。”
他的聲音雖然依舊冷淡,卻少了先前的淩厲。
我看著他反常的表現,心中突然升起一股極其荒謬的直覺。
當年他落水被救的事情,全府皆知。
他一直以為救他的人是柳如煙。
可為什麼看到我手臂上的傷疤,他會有這麼大的反應?
信件上的那句話,突然在我的腦海裏狂暴炸響——
【當年救裴硯的人,絕不能讓她知道。】
一個驚天的猜想,在我腦海中轟然炸開。
我深吸一口氣,緩緩抬起頭,直視著裴硯慌亂的眼睛。
我壓低聲音,字字如冰。
“二爺。”
“你當年落水,救你的那個人......”
“究竟是左手,還是右手,遞給你的救命藥囊?”
裴硯整個人瞬間僵死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