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敬茶的客套話還沒散幹淨。
婆母周氏順手放下茶盞,臉上的假笑蕩然無存。
她拿帕子擦了擦角尖,眼神冷了下來。
“雲晚啊,既然進了裴家的門,有些事我也就不瞞你了。”
周氏抬眼看向我,語氣裏帶著不容拒絕的施壓。
“如今織造行會催得緊,咱們裴家工坊需要大筆銀錢周轉。”
“長房那邊接了大單子,資金一時抽不出來。”
“把你手裏嫁妝鋪子的鑰匙交出來吧。”
周氏理所當然地伸出手。
“那些鋪子交給長房打理,先拿去抵押進些生絲。”
“等這趟難關過了,自然少不了你的好處。”
堂內陷入詭異的安靜。
裴硯站在一旁,眼皮都沒抬一下,顯然早已知情。
柳如煙靠在裴懷身側,嘴角勾著抹玩味的淺笑。
我捧著茶托的手沒有發抖。
我抬起頭,迎上周氏的目光。
“母親這話,兒媳有些聽不懂了。”
我聲音不大,但字字清晰。
“長房缺銀子,憑什麼要二房媳婦交出陪嫁鋪子?”
“若說是一家人不分彼此——”
我轉過頭,看向坐在上首的柳如煙。
“長嫂昨日剛過門,嫁妝想必極其豐厚。”
“不知長嫂的嫁妝鋪子,可曾交給了母親周轉?”
滿堂瞬間死寂。
周氏的麵色陡然變得極其難看。
她拍桌怒道:“放肆!如煙是長房嫡妻,怎能一樣?”
“有什麼不一樣?”
我平靜地反問。
“剛才長嫂親口說,大家是一家人,不分彼此。”
“長嫂替我管東西,那長嫂的東西,自然也是裴家的。”
“不如請長嫂先將鑰匙交出來,做出個表率。”
“我這做弟妹的,自然甘願奉上。”
柳如煙臉上的笑意瞬間僵住。
她的手緊緊捏住帕子,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長房的嫁妝,不過是擺在外麵的空架子。
她寄人籬下多年,哪有什麼值錢的陪嫁?
裴懷察覺到了氣氛的不對,皺眉打起了圓場。
“母親,二弟妹剛過門,嫁妝的事以後再說也不遲。”
“長房的資金,我再想別的辦法。”
裴懷開了口,周氏不好再強要。
她狠狠瞪了我一眼。
“不知好歹的東西!”
第一回合,我暫時保住了鋪子鑰匙。
回到二房小院。
我立刻鎖上房門。
“阿青,去請陸叔。”
陸叔是母親當年留給我的老賬房,一直在暗中幫我盯著外麵的風聲。
半個時辰後,陸叔從後門貓著腰進了屋。
他臉色凝重,遞過來一本泛黃的舊賬。
“姑娘,查到了。”
陸叔壓低聲音,語氣急促。
“裴家表麵看著富貴,實際上賬上早已虧空了數萬兩!”
“長房這幾年為了撐門麵,全靠柳如煙在賬上做假賬掩人耳目。”
“二房這邊更狠,早在半年前,裴二爺就私下把您的嫁妝鋪子,抵押給了織造行會!”
我翻開賬本,看著上麵密密麻麻的抵押契約。
指尖一片冰涼。
難怪周氏今日急著要我的鑰匙。
他們不是要借我的鋪子。
他們是要把我的鋪子直接吞掉,去填那個填不爽的無底洞!
就在這時,房門被人一腳踹開。
裴硯冷著臉走了進來。
陸叔連忙收起賬本,退到一旁。
裴硯冰冷的眼神落在我身上。
“沈雲晚,你今日在堂上太不懂規矩了。”
他一步步走到我麵前,帶著高高在上的審視。
“裴家不會虧待你。”
“但是現在裴家需要雲霞染方。”
“把染方交給如煙,她比你更懂怎麼跟商賈經營交打。”
我看著眼前這個名義上的丈夫。
心中隻剩下無盡的荒謬。
我站起身,直視他的眼睛。
“二爺娶我,是為了我,還是為了雲霞染方?”
裴硯一下子愣住了。
他張了張嘴,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漫長而窒息的沉默,淹沒了整間屋子。
我笑了。
笑得眼眶發酸。
“二爺不必說了,妾身明白了。”
我徹底確認了裴家的目的。
他們要我的嫁妝,要我的染方,還要把我死死困在二房做一輩子的血包。
裴硯被我的眼神刺得有些狼狽。
他冷哼一聲,拂袖而去。
走到門口,他頓住腳。
“你最好識相點,染方留在你手裏,隻會招災。”
門被重重關上。
我轉身走進內室,從衣櫃最深處掏出一個沉木小匣。
這是母親臨終前交給我的。
陸叔站在門外,壓低聲音開口。
“姑娘,當年夫人留下的染方,其實止有一份。”
我猛地抬頭。
“陸叔,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陸叔歎了口氣。
“最核心、最精妙的那半張配方,夫人當年根本沒寫在紙上。”
“夫人說了,最核心的東西,隻在您腦子裏。”
我顫抖著手,用鑰匙打開了小匣子。
裏麵躺著半張殘破的染譜。
紙頁泛黃。
而在殘譜的背麵,寫著一行極其細小的血字。
那是我母親的筆跡:
“若裴家負你,去杭州找陳家。”
我捏著那半張殘譜,指節發白。
裴家,你們想要染方?
那就看看,你們有沒有這個命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