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拿到病危通知書那一天,我心裏隻有一個念頭。
太好了,終於可以心安理得的去死了。
爸媽心裏隻有從小就體弱多病的姐姐,我活著,也是礙他們的眼。
我仍然記得,十年前家裏半夜起的那場大火。
爸爸不顧大火已經封了門,衝進房間毫不猶豫抱走姐姐就跑。
五歲的我住在最裏麵的雜物間,門不知道什麼時候被反鎖上,無論我怎麼搖都打不開。
等我好不容易砸開窗戶跳出去,身上已經燒傷了三分之一。
跌出來最後的意識,我聽見消防員問:“裏麵還有人嗎?”
媽媽隻顧著安慰哇哇大哭的姐姐,頭也不抬:“沒了,都出來了。”
我趴在地上,後背的皮往下掉,看著她把姐姐摟在懷裏,一遍遍問“有沒有哪裏疼”。
因為被救出來的太晚,我身上留下了永遠都無法愈合的醜陋燒傷,在學校裏被孤立,被校園霸淩。
哪怕是夏天氣溫四十度,再熱我也隻敢穿長袖長褲。
手裏的診斷書上寫的清清楚楚,那場大火的重度燒傷大麵積損傷了我的血管內皮,誘發了罕見且致命的血栓性微血管病。
我將診斷書塞進書包裏,拖著沉重的腳步回家。
剛一開門,迎接我的就是一句怒罵。
“陳令儀,你今天為什麼不去接你姐姐放學!”
姐姐從小身體就不好,三天兩頭生病,比她小三歲的我就成了事事都要伺候她的保姆。
就算她已經十八歲了,爸媽還是讓還在讀初中的我每天都去接她放學。
哪怕她比我晚下課兩個小時,哪怕天寒地凍、暴雨如注,哪怕她的學校離家步行隻要十分鐘,我也隻能像個遊魂一樣蹲在學校外麵發呆。
接不到姐姐,我就不能回家。
我張了張嘴:“不是的媽媽,我今天是......”
是在姐姐學校門口等她的時候突然暈過去,被路過的好心人送到了醫院。
可是話還沒說完,劈頭蓋臉砸來的就是一本被撕的粉碎的書。
“你還有臉狡辯!”
“天天看這些談情說愛的小說把心都看野了,你是不是去外麵勾搭野男人去了!”
我麻木地撿起散落的紙張,心裏抽搐著發疼,聲音低若蚊蠅。
我才十五歲,我連話都沒和男同學說過一句,因為他們所有人都叫我醜八怪,說我身上的傷比鬼還嚇人。
“這不是我的書,是同學放在我這裏寄存的......”
媽媽的臉上隻剩下失望:“你為了逃避錯誤,都開始學會說謊了?”
“要是你姐姐有個三長兩短,你賠得起嗎!”
我抬眸,就看見姐姐坐在沙發上咳嗽,像課本上寫的林黛玉,脆弱地像一盞一碰就碎的美人燈。
爸爸端著姐姐最愛吃的糖醋排骨出了廚房,神色淡淡。
“你和她說那麼多幹什麼,臨湘,過來吃飯了,多吃肉身體才會更好。”
媽媽蹙了蹙眉:“真是個討債鬼,要不是臨湘身體不好,我才不會生個二胎。”
“你的命都是你姐姐給的,還這麼不懂感恩,白眼狼一個。”
我想到醫生的話。
“你這個病也不是不能治,隻能靠造血幹細胞移植續命......親生姐妹的配型成功率很高,你可以讓她來試試。”
我突然鬼使神差地開了口。
“媽,如果我生了很重的病,隻有姐姐才能救我,你們會願意嗎?”
房間裏一片寂靜,旋即,重重的巴掌聲就撕裂了空氣,還有我最後一點點希冀。
“你看你姐姐經常不舒服,就學會裝可憐博同情了?”
“別說你沒病,你就算是真有病,我們也不可能用你姐姐的命去換你的!”
我被媽媽拖進雜物間裏關了禁閉。
火辣辣疼痛的臉頰,饑腸轆轆、餓得燒心的胃,還有如墜冰窟的整顆心。
不知道過了多久,反鎖的房門被打開,丟進來兩個冰冷的饅頭。
是姐姐。
她居高臨下的嗤笑一聲,眼神中再也沒有了在爸媽麵前的柔軟和脆弱,隻剩下滿滿的憎惡。
“別白費力氣了,妹妹。”
“那年的火是我放的,雜物間的門也是我反鎖的,因為我討厭你,憑什麼你生下來就健健康康?我就是想讓你死!”
我猛然睜大眼睛,姐姐勾起一個笑。
“爸媽早就知道了,可是你也知道,他們從來都不會怪我。”
“甚至,還覺得我做得好。”
“因為你不再健康,才會死死和我綁在一起,永遠像個奴婢一樣陪在我身邊,伺候我。”
“畢竟媽媽說了,你的命是我給的,如果沒有我,你根本就不會出生。”
房間門又被重新鎖上,這個房間的電閘也被關掉,像個監獄一樣狹小漆黑的雜物間裏,隻剩下忍不住發抖的我,手指痙攣地摸著身上那些凹凸不平的傷疤。
原來這就是我的人生。
從頭到尾,就是一個徹底的騙局和笑話。
沒關係,醫生說,如果找不到合適的捐獻者,還有半個月我就要死了。
隻要我死了,包括我在內的所有人,都會開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