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陳渡一番話像一盆冰水,直接兜頭澆在眾人心上。
馮大山臉色一僵,嘴唇動了動,卻一個字都反駁不出來。
陳渡說的都是事實。
現如今他們之中能上戰場的都不見得有幾個,蠻子一次衝鋒就能把這營地碾碎。
“我馮大山爛命一條,在這鬼地方三年了,倒也不怕陪你耍耍。”
說到這裏,馮大山的語氣頓了頓,轉頭望向其他士兵,語氣中帶著幾分自嘲:“弟兄們,都聽到了!這位新來的百戶大人說要讓我們活下去!”
“那咱們就睜大眼睛瞧好了,看看他是怎麼個讓我們活下去的法兒!”
他故意把活下去三個字咬得極重,雖然也算是答應了,但語氣裏更多的是一種破罐子破摔的麻木。
陳渡既然要折騰,那就讓他折騰,反正情況也不可能比現在更糟了。
周圍那些麵黃肌瘦的兵卒們聞言,也紛紛發出幾聲有氣無力的哄笑。
又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官老爺,口氣比天還大。
陳渡卻像是什麼都沒有聽到一般,輕輕拍了拍蘇眉兒的手背示意她安心,隨即目光掃過全場。
“很好。”
陳渡點了點頭立刻進入了角色,轉向馮大山開口問道:“你剛才說,這裏有五十二個人?全部的人都在這兒了嗎?”
馮大山指了指後麵幾間更破敗的茅草屋:“能站著的都在這兒了。”
“那幾間屋裏還躺著幾十個,不是重傷就是重病,跟死人也沒什麼區別。”
“還有些零零散散的躲在廢棄的營房裏苟延殘喘,冊子上總共有一百零七人,可那有什麼用?”
說到最後他抿了抿嘴,似是咬緊了牙關。
“都是些老弱病殘,湊數的罷了!”
“帶我過去看看。”
“看他們幹什麼?浪費時間!”
馮大山聞言皺起了眉頭,似是不理解陳渡的意思。
“我說,帶我過去!”
陳渡眼神一寒,一股冰冷的殺氣瞬間籠罩了馮大山。
馮大山渾身一顫,隻覺得脖子後麵涼颼颼的,到嘴邊的話硬生生咽了回去,悶著頭道:“......是。”
在陳渡的堅持下,馮大山不情不願地帶著他走向了營地的角落。
越往裏走空氣中的黴味和藥草味就越重,還夾雜著一股令人作嘔的腐爛氣息。
掀開一間營房的破爛門簾,一股惡臭撲麵而來。
昏暗的屋子裏,橫七豎八地躺著七八個士兵,他們麵色蠟黃眼神渾濁,有些人甚至在痛苦地呻吟,身上蓋著的破舊被褥上滿是汙漬。
蘇眉兒看到這幅景象嚇得小臉發白,下意識地抓緊了陳渡的衣角。
這哪裏是軍營,分明就是人間地獄!
然而陳渡的臉上卻沒有絲毫嫌惡,他徑直走了進去蹲在一個年輕士兵的身邊,伸手探了探他的額頭,又翻開他的眼皮看了看。
“高燒,傷口感染了。”
他又走向另一個,解開對方胸前纏著的破布。
一股惡臭傳來,一道深可見骨的刀傷已經開始流膿。
陳渡的動作很熟練,仿佛做過千百遍,一個個看過去將所有傷兵的情況都記在心裏。
馮大山跟在後麵,看著陳渡沒有絲毫架子親手去觸碰那些流膿的傷口,臉上的不屑和譏諷漸漸變成了複雜。
以前來的那些百戶別說進這種地方,就是路過都得捂著鼻子繞道走。
這個張虎彪,到底是什麼來頭?
從傷兵營出來,陳渡的臉色盡是凝重。
他沒有耽擱,立刻讓馮大山吹響了號角,將整個烽火崗所有還能動彈的人全部集合到了營地中央的空地上。
稀稀拉拉的人群,老的老小的小,病的病殘的殘。
總共一百八十多人,一個個麵黃肌瘦眼神麻木,像一群行屍走肉。
這就是烽火崗的全部家當。
看著眼前這支連叫花子隊伍都不如的軍隊,饒是陳渡心誌堅定,也心頭一沉。
這仗還怎麼打?
他深吸一口氣,站到一塊大石頭上,目光掃過每一個人。
“我知道,你們很多人不信我,覺得我跟以前來的那些官老爺一樣,是來鍍金,是來等死的。”
“我告訴你們,我不是!”
“我來這裏,隻為一件事——那就是活下去!”
“想活命的,就給我豎起耳朵聽好了!”
“從今天起,我宣布三條規矩!”
“第一,不等不靠!什勞子朝廷的糧餉,什勞子狗官的憐憫,都他娘的是狗屁!”
“從現在開始,我們隻靠自己的一雙手!”
“第二,所有人,必須幹活!沒有一個人可以吃白食!”
說到這裏,他的語氣頓了頓,目光變得認真起來:“所有人分為三隊!”
“四十歲以下,四肢健全的男人編為戰兵隊!”
“你們的任務隻有一個,就是訓練!往死裏練!練出能殺人的本事!”
“凡是懂木工鐵匠和修補活計的,編為工造隊!“
“你們的任務是修複營牆,打造兵器製作陷阱!”
“剩下所有老弱婦孺編為後勤隊,你們的任務是燒水做飯,采藥治傷,縫補漿洗!”
“少在這兒跟我說什麼老弱病殘的廢話,要想在這種地方活下來,每個人得都有自己的用處!”
隨著陳渡一番話的落下,底下這群猶如行屍走肉的士兵們終於抬起了頭,眼神中閃過幾分異樣。
不等不靠,自己動手?
“嗬,說的比唱的好聽。”
“就是,咱這破地方能幹個啥?”
幾個老兵油子不滿的低聲大嘟囔著,馮大山看著陳渡的眼神卻愈發複雜。
他見過太多畫大餅的官老爺,但卻沒有一個像陳渡這樣,把話說的如此實在,如此......不留後路。
而陳渡則像是完全沒有聽到那些議論一般,從石頭上跳下來,直接走到馮大山麵前。
“從今兒個起,你就是戰兵隊的隊長,給你半個時辰,把人給我分好了!”
“後勤隊......眉兒你來管。”
陳渡轉向蘇眉兒,微微頷首開口說道:“帶著那群老弱婦孺把所有能用的東西都清點出來,破銅爛鐵也算。”
蘇眉兒雖然心中害怕,但看著自家相公堅定的神情,也隻是用力點了點頭。
將一切安排好後,陳渡直接撿起一根樹枝,在一旁空曠的泥地畫了起來。
“剩下的工造隊跟我走,營地外圍三百步挖陷馬坑,裏麵全給我插上削尖的木樁!”
“兩側山道窄,但卻是必經之路,給我用藤蔓絆索掛上滾木。”
陳渡一邊畫著草圖一邊講解,說的東西雖然簡單,但全是殺人的法子。
原本那些還滿腹狐疑的工匠和老兵,聽著聽著眼神都變了。
雖然這新來的百戶嘴裏蹦出來的詞兒他們聽不懂,但這陷阱的布置卻是一等一的陰險狠辣,招招全是要人命去的。
這哪裏是來吃白飯鍍金的,分明是個沙場老手!
接下來的集體,整個烽火崗徹底變了樣。
陳渡說到做到,親自帶人赤膊上陣,挖坑砍樹搬石頭,幹的活兒比誰都多,下手比誰都狠。
哪個士兵敢偷懶,他二話不說便是一腳踹過去。
蘇眉兒也帶著後勤隊將整個營地翻了個底朝天,女人們燒水熬藥縫補衣甲,老人們則坐在一起打磨兵器。
看著逐漸運轉起來了的營地,陳渡心中可算是有了一絲欣慰。
“今兒個出去巡邏的王二呢,怎麼還沒回來?”
“那小子要是敢當逃兵,老子第一個去剁了他的腦袋!”
聽到馮大山不滿的嚷嚷,陳渡剛想開口,營地入口處卻傳來一陣騷動。
“敵襲——”
一道渾身是血的身影連滾帶爬的從山道衝了進來,正是出去巡邏的王二。
他背上插著一支箭矢,每跑一步都留下一個血腳印。
見到陳渡的瞬間,王二的眼中頓時閃過光亮,用盡全身力氣嘶吼出聲。
“大人!蠻子......蠻子先鋒隊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