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除夕夜。
窗外煙花接連炸開,此起彼伏的轟鳴震動窗戶玻璃。
桌上手機驟然響起,是康養公寓打來的號碼。
我接起電話。
“溫小姐,不好了,老先生不見了!”
我猛地站起身。
“怎麼回事?”
“那台手搖放映機不見了!老人醒來摸不到搖柄,情緒徹底失控,掙開了床上約束帶,我們一眨眼,人就跑出後門了!” 護工的聲音滿是慌亂,“今晚外麵下著刺骨凍雨,監控畫麵被雨雪糊住,看不清他往哪個方向去了!”
我一把抓起外套,推門往外衝。
“我馬上過來。”
出租車在凍雨之中艱難往前行駛。
坐在後座,我撥通陸景屹的電話。
“外公的放映機在哪。”
電話那頭背景混雜著煙花的爆炸聲。陸景屹那邊風聲也很大。
“除夕夜,出什麼事了?”
“我問你,外公的放映機,是不是被拿走了。” 我加重語氣。
“蘇曼拿到策展現場了。策展要趕進度,缺這件核心展品。”
“那是外公賴以生存的念想!他現在人跑丟了!”
“丟了讓護工去找,付了薪資,這就是他們該幹的活。” 他打斷我的話。
“我已經叫助理買一台複刻的放映機送過去,片子差不多,比舊機器還貴。老人家哄哄就好了,大過年,你不要這麼小題大做。”
聽筒旁邊傳來蘇曼的笑聲。
“景屹,你快看這個大煙花!”
“小心腳下,地滑。” 陸景屹叮囑她的聲音傳過來。
“把放映機拿回來。”
陸景屹沉默幾秒。
“你非要鬧到這個地步嗎?蘇曼好不容易才等到這次策展機會。”
短暫停頓。
“我讓康養公寓增派人手搜尋。你先冷靜,我這邊要三個小時車程才能往回趕......”
我直接掛斷通話。
四十多分鐘,出租車抵達康養公寓後山腳下。
凍雨把地麵澆得濕滑,雨水裹挾碎冰。我打亮手電筒,順著公寓後門向外搜尋。外公腿腳不好,走路的時候,鞋底會在泥土上留下一道拖拽的淺痕。
一道淺淺的拖痕,大半被新落的冷雨蓋住。
我順著痕跡,一步步往山林深處走。
雨粒狠狠砸在臉上,視線被雨水模糊。
淩晨五點。
我踩著泥濘,一邊呼喊外公,一邊往前走。
痕跡終止在一處廢棄蓄水池的邊緣。
我抓住旁邊幹枯樹枝,順著濕滑斜坡滑落到池底。
角落裏蜷縮著一團小小的身影。
身上落滿冰冷雨水,頭發、衣領全部凍得僵硬。
我扔下手電筒,雙手去掃掉他身上的冰水。
“外公。”
沒有回應。
他的臉泛著青灰,嘴唇烏紫,眼皮半睜,蒙著一層薄薄寒霜。
身體已經徹底冰冷僵硬。
我伸手去掰開他的手掌。
十根手指死死向內蜷縮。
掌心裏,緊緊攥著一塊圓滾滾的鵝卵石。
石頭的大小、弧度,模仿的正是放映機的手搖柄。
整夜,他就在反複攥著這塊石頭,一遍一遍模擬搖動手柄的動作,直到手指凍僵,再也握不住。
我坐在冰冷的積水池底,把外公凍透的身體抱進懷裏。
冰冷雨水打透我的衣服,融化,又再次結冰。
到生命最後一刻,他還在尋找那一份屬於他的精神寄托。
我掏出手機,撥通陸景屹的號碼。
電話很快接通,背景依舊是煙花的喧鬧和蘇曼的笑聲。
“溫紓?找到人了嗎。”
“找到了。”
“找到了就好,我就跟你說,不要小題大做。”
“外公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