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周之後,我去城郊康養公寓看望外公。
這套康養公寓,是陸景屹出資讚助的合作機構。
剛和陸景屹在一起的時候,他主動安排外公住進來,選了向陽朝南的大房間。
外公年事已高,記憶力不斷衰退,老伴很早就走了。
支撐他精神世界的全部寄托,是一台老舊的手搖膠片放映機。
機身磨得溫潤,搖柄圓潤。他一遍遍搖動手柄,播放外婆年輕時候拍下的膠片。隻要握著那個搖柄,他躁動不安的情緒就會平複下來。
我提著水果推開房門。
外公靠坐在床頭,神色緊繃,雙手在空中胡亂摸索。
“外公。”
我遞過去一隻橘子。
他一巴掌把橘子拍落在地。
橘子咕嚕嚕滾到床底。
他兩隻枯瘦的手,死死抱在胸口,懷裏緊緊護著那台手搖膠片放映機。手指反複摩挲圓圓的搖柄。
齒輪轉動,膠片沙沙轉動,老舊的畫麵一點點投射在牆麵。聽見熟悉的轉動聲響,他緊繃的肩膀,才緩緩鬆弛下來。
護工站在一旁換水,轉頭對我低聲說:“老先生近期認知退化得更厲害,誰都不認得了,唯獨認這台機子。護工想要拿過去除塵,他會直接發脾氣推人。”
我坐在床邊折疊椅上,靜靜看著他一遍遍搖動手柄。
走廊傳來腳步聲,房門被推開。
檀木香氣漫進來。
蘇曼走在前麵,陸景屹跟在她身後。
“溫紓,景屹跟我說你今天過來看外公,我也過來瞧瞧。”
她的視線一下子牢牢鎖定外公懷裏那台老式放映機。
“景屹,你快看。”
她轉頭看向陸景屹,眼睛發亮。
“這台手搖放映機,正好契合我這次策展的懷舊主題。策展團隊找了很久,都找不到這麼有年代質感的實物。”
她往前踏出一步。
“老先生,機子借我展覽用一段時間好不好?”
外公身體拚命往後縮,把放映機死死摟在衣襟底下,喉嚨裏發出低沉抗拒的嗚嗚聲。
我站起身擋在床前。
“這是他的命根子,不能借。”
蘇曼收回手,低下頭,語氣帶著委屈。
“我就是看它放在房間裏平時也派不上用場,放在展館還能被很多人看見。”
“不借。”
陸景屹上前,伸手輕輕揉了揉我的頭發。
“好,不借,聽溫紓的。”
他轉頭對蘇曼說道:“你跟策展那邊,另外找一件展品替代。”
門外護士敲敲門。
“溫小姐,王主任請您去辦公室,核對外公下一階段的康複方案。”
我看向床上,外公還在反複搖動放映機的手柄。
“我去一趟就回來。”
陸景屹走到床邊。
“你去吧,我在這裏陪著外公。”
我跟著護士去往主任辦公室。
主任攤開一遝協議,一條條跟我講解新藥方案、風險和各項費用。我逐行閱讀核對,簽下自己的名字。
二十分鐘過去,我重新回到病房。
房間安安靜靜。
外公平躺在床上,雙眼閉合,呼吸平緩,被子蓋得嚴嚴實實。
那台手搖膠片放映機,安安靜靜擺在床頭櫃上麵。
陸景屹和蘇曼站在門外的走廊。
“老先生睡著了。” 陸景屹壓低聲音,“剛睡熟,我們就不進去打擾。”
蘇曼的風衣口袋鼓鼓囊囊,輪廓很奇怪。
“手掌傷口剛換藥,別勞神多想。” 陸景屹接過我手裏的水果籃,“走吧,回家我給你燉湯。”
我回頭望向床頭櫃上的放映機。
機子還在那裏。
我跟在他們身後走向電梯。
下樓的時候,陸景屹自然地牽住我的手。他掌心溫熱,一如從前無數個日子。
“下次不要一個人過來,路上不安全。”
車子行駛在歸途,路燈一盞盞掠過車窗。
在我眼中,燈光隻有一片模糊的亮與暗。我不知道真實是什麼顏色,可我記得陸景屹告訴過我,這些路燈是暖黃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