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婆母院裏正理端午回禮。
我進門時,管事嬤嬤捧著舊禮簿問。
“安和堂還照年節的例?”
婆母見了我,抬手止住她。
禮簿攤在桌邊,抬頭四個字:【親家柳府。】
下頭有婆母親筆添的一行。
“眠兒畏寒,加厚絨兩匹。”
我按住那一頁。
“這是哪門親家?”
嬤嬤退到一旁。
陸硯之隨後進來,目光落在簿上,沒說話。
婆母端起茶。
“不過下人圖省事,記個稱呼。”
我追問。
“您的字,也圖省事?”
茶蓋碰了一下杯沿。
我將今日席上的事說與婆母。
“他不肯認我,還怪我讓柳眠難堪。”
“母親,這事該不該改?”
婆母拍了拍旁邊的座椅。
“你先坐下。”
“您先答我。”
她擱下茶盞。
“柳老先生教了他一身本事,臨終托孤,他能不管?”
“眠兒無父無母,你何苦同她爭這一口氣。”
“我問的是妻子的名分。”
婆母不滿的看著我。
“名分不是還在你手裏?”
“中饋是你管,族譜上也是你。”
我心下明了,看向陸硯之。
“母親一直知道?”
他手指蜷了一下,沒有否認。
“知道一些。”
婆母接了話。
“是我勸他少同你說。”
“你這性子,說了也不會同意,白添口舌。”
原來我今日要來問規矩的人,早已替他們定好了規矩。
“所以不是他一個人騙我。”
婆母責備道。
“什麼騙不騙的,一家人說話,何必這樣難聽。”
我忽然笑了。
“他在外認別人做妻,您在家認別人做親家,獨獨不許我知道。”
“不是騙,是什麼?”
婆母沉下臉:“你還要鬧到哪裏去?”
我鬆開禮簿,向她行了一禮。
“往後柳府的禮,請從您的私賬裏走。回春堂不出。”
“你——”
我沒再等她裁斷,轉身出了門。
三日後,周院正夫人送來藥王宴的帖子。
“夫人特意叮囑,柳娘子務必賞光,前幾年她配的香藥,諸位夫人都念著。”
我接過帖子上麵寫著:
【請陸醫官攜柳娘子同來。】
原來不止杏林巷。
陸硯之從書房出來,打發送帖小廝去喝茶。
我把帖子遞到他麵前。
“人還沒走,叫他帶回去改。”
他沒有接。
“院正夫人不知內情。”
“那就告訴她。”
陸硯之歎了口氣。
“宴上都是同僚,驟然說破,柳眠往後如何見人?”
“照實見人。”
他伸手握我的手腕:“恩師的遺願,我不能不顧。”
我抽回手,看向陸硯之。
“照顧她,一定要讓人認她是你妻子?”
他耐著性子同我解釋。
“事情到了這一步,總要慢慢解釋。”
“若鬧起來,丟的是陸家的體麵。”
我將帖子翻開,壓平在桌上。
“今晚遞一句實話,明日帶我赴宴,不必吵,也不必鬧。”
陸硯之站著沒動。
過了片刻,他才低聲道:“年終考績攥在院正手裏。”
“我在太醫院熬了這些年,不能因一張帖子得罪人。”
我看著他。
從恩師,到柳眠,再到陸家,如今終於說到了他自己。
“所以,你還要帶她去?”
“先過了這一回。”
我點了點那行字。
“是不是每一回要真話的時候,都得先拿我去墊?”
陸硯之揉著眉心。
“你給我些時日。”
我把帖子留在桌上,回了自己的院子。
陪嫁嬤嬤來回話,說副本已交到兄長手裏。
我關上門,隻吩咐她一件事。
“請兄長把我出嫁前住的屋子收拾出來。”
嬤嬤怔住。
“姑娘要回去住幾日?”
我取出嫁妝冊,翻到箱籠那頁。
“先收拾。幾日以後再說。”
窗外傳來陸硯之送客的聲音。
那張帖子,他到底沒有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