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護士撥通電話時,開了免提。
鈴聲響到第四下,媽媽接了。
“您好,這裏是市一院急診,請問是許夢淩的家屬嗎?”
“病人心律很不穩定,情況可能會惡化,請您盡快過來。”
“好,好,我馬上......”
媽媽的聲音有些急,我聽見了鑰匙碰撞的聲響。
她是真的拿起了車鑰匙。
可緊跟著,許夢妍的哭聲也擠進了聽筒。
“媽,你別走......你走了我怎麼辦......”
“我一閉眼,就是姐姐那天倒在地上的樣子,我好怕......”
鑰匙聲停了。
隔了幾秒,媽媽壓低聲音,對著電話說:
“她那邊有醫生,對吧?”
“你們先照顧著,我把家裏安頓好,馬上就過去。”
護士皺著眉掛斷電話,看我的眼神裏多了點說不清的東西。
“你媽媽說,她馬上來。”
我點點頭。
“嗯,我聽見了。”
護士走後,我摸出手機。
和媽媽的對話框裏,最後一條還是那句“妹妹剛睡著,你也早點休息”。
我往上翻了翻,一整屏都是我發出去的消息,她回的,十句裏不到一句。
我打了三個字:“你來嗎?”
看了很久,又一個字一個字刪掉了。
【她拿鑰匙了!她已經在路上了!】
【這次她真的選你了!】
彈幕刷得很急,一行疊著一行。
我看著那些字,心裏卻一點波瀾都沒有了。
這一年,它說了多少次“快了”“馬上”“這次一定”。
我信了多少次,就守著一道門等了多少次。
病房的門,客房的門,影樓那塊屏幕,還有今晚的家門。
她一次都沒有走過來。
不是她不知道我疼。
是她每一次都知道,卻每一次都覺得,我還能再等等。
監護儀的聲音突然變了調。
尖銳,急促,一聲追著一聲。
胸口那隻手猛地收緊,我眼前一白,連呼吸都斷成了一截一截。
“室顫了!推除顫儀!”
“準備腎上腺素!”
床邊一下子圍滿了人,有人撕開我的衣領,有人在喊我的名字。
“許夢淩!許夢淩你聽得見嗎?”
“堅持住,你家屬馬上就到了!”
我聽得見。
可我沒有再問媽媽到了沒有。
我不想再問了。
意識一點點往下沉的時候,我竟然想起那張被刪掉的照片。
照片裏,她的手搭在我肩上,我笑得那麼傻。
原來這輩子,我離她最近的時候,隻有快門響起的那一秒。
【女主別睡!媽媽來了!真的來了!】
我慢慢閉上眼。
這一次,我沒有再信。
再能看清東西時,我站在搶救室的角落。
病床上那個人臉色青白,胸口還貼著電極片。
醫生停下按壓,看了一眼牆上的鐘。
“淩晨四點十七分。”
沒有人再喊我的名字了。
我低頭看自己的手,半透明的,輕得沒有一點分量。
原來死是這樣的。
不疼,不吵,也不用再等誰。
走廊盡頭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媽媽到了。
她頭發有些亂,外套扣子扣錯了一顆。
她身後沒有許夢妍,大概是等許夢妍睡熟了,才出的門。
她攔住剛走出來的醫生,開口第一句是:
“我女兒呢?她醒了沒有?”
“這孩子,大半夜的淨嚇人......”
她邊說邊往搶救室裏張望,像在等我像從前每一次那樣,自己熬過去,再被她數落兩句。
醫生摘下口罩,先核對了一遍。
“您是許夢淩的母親?”
“是,我是。”
醫生沉默了一下。
頭頂的燈很白,把媽媽臉上那點不耐煩照得清清楚楚。
我飄在她身後,第一次離她這麼近。
她終於來了。
可我已經不等了。
醫生看著她,一字一句地說:
“很抱歉,您的女兒,已經去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