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最後一天。
我起得很早,給自己挑了一件最幹淨的白色運動服。
這件衣服是八歲那年,我第一次上手術台前,賀霆鈞給我買的。
雖然袖子已經短了一截,但我還是把它穿在了身上。
一家人坐在去醫院的車裏。
宋宛清負責開車,賀霆鈞坐在副駕駛。
青雲和我坐在後排。
車裏的暖氣開得很足,甚至有些悶熱。
“等青雲這次出院,咱們先把手工室布置好,零件我都訂了進口的。”
賀霆鈞側過頭,跟後座的青雲規劃著未來。
“等你再大一點,爸爸就帶你去巴黎看展覽。”
宋宛清從後視鏡裏看了青雲一眼,笑著附和。
“媽媽給你找最好的專業老師,咱們青雲以後一定是個大設計師。”
他們勾勒的未來裏,一家三口,其樂融融。
唯獨沒有那個要去北海道看雪的承諾。
也許他們早就忘了。
或者,他們根本就沒打算兌現。
我靠在車窗上,看著窗外飛馳而過的街景。
玻璃上倒映著我蒼白的臉。
“哥哥,你這件衣服好小啊,怎麼不穿件新的?”
青雲終於注意到了我有些局促的穿著。
前麵的宋宛清回頭看了一眼。
“長風,你怎麼穿這麼寒酸去醫院?讓護士看了還以為我們虐待你。”
“隨便穿穿就好。”我輕聲說。
車子停在住院部的地下車庫。
抽髓的過程需要在無菌手術室進行。
我在更衣室換上病號服,護士推著輪椅過來。
“家屬在外麵等吧,我們要進去了。”
宋宛清和賀霆鈞站在走廊裏,青雲被他們護在身後。
“長風,別害怕,很快就結束了。”
賀霆鈞走過來,想像以前一樣拍拍我的頭。
我微微偏過腦袋,躲開了他的手。
他的手僵在半空中,臉色有些尷尬。
“你這孩子,怎麼脾氣越來越怪了?”
宋宛清不耐煩地催促。
“行了,趕緊進去吧,別耽誤時間。”
手術室的自動門緩緩合上,將那家三口的身影隔絕在外。
無影燈的強光刺得我睜不開眼。
麻醉師拿著針管走過來。
“小夥子,深呼吸,別緊張。”
冰冷的液體順著靜脈一點點推入身體。
那種熟悉的、骨頭即將被抽幹的恐懼感再次襲來。
隻是這一次,我沒有覺得害怕,隻有一種深深的疲憊終於要解脫的輕鬆感。
意識開始渙散。
我的腦海裏浮現出那天下午,我把病危通知書放回枕頭底下的畫麵。
我真的不怪他們。
命是他們給的,現在我還給青雲,我們兩不相欠。
隻是,真的好疼啊。
“滴——滴——滴——”
心電監護儀的頻率突然開始急劇下降。
“不好!患者血壓斷崖式下跌,心率隻剩四十了!”
麻醉師的聲音變得尖銳而慌亂。
“快!腎上腺素一毫克靜推!準備除顫儀!”
主刀醫生扔下穿刺針,迅速爬上手術台,開始對我進行心肺複蘇。
“賀長風!醒醒!不能睡!”
骨頭被重壓的痛感已經被麻醉掩蓋。
我感覺自己的身體越來越輕,輕得像一片羽毛,緩緩飄向手術室的天花板。
“充電兩百焦耳!離床!”
砰的一聲悶響,我的身體在手術台上猛地彈起。
但這絲毫沒有阻止心電圖上的波浪線逐漸變得平緩。
長長的一聲“滴——”,刺破了手術室裏所有的雜音。
波浪線徹底變成了一條刺目的直線。
我飄在半空中,冷冷地看著下麵兵荒馬亂的搶救。
門外的走廊上。
宋宛清正拿著手機,翻看著餐廳的菜單。
“霆鈞,這家法餐怎麼樣?青雲一直想吃他們家的惠靈頓牛排。”
賀霆鈞湊過去看了一眼。
“看著不錯,就訂這家吧,順便訂個蛋糕,慶祝青雲徹底擺脫針管。”
“好,我現在就打電話預約位子。”
就在宋宛清按下撥通鍵的那一刻,手術室的門被猛地推開。
主治醫生穿著沾滿血跡的手術服,滿頭大汗地走了出來。
他的臉色鐵青,看著還在討論餐廳的夫妻倆,眼底滿是難以置信和憤怒。
他摘下口罩,聲音沉重得像一塊石頭砸在地上。
“宋女士,賀先生。”
“抱歉,我們盡力了。”
“賀長風突發多器官衰竭,搶救無效,已經宣告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