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父親、兄長和未婚夫陣亡消息傳來時，敵軍已攻破城門。

母親沒有哭，隻平靜地關上府門。

"敵軍入城，必辱我族女眷。"

她將匕首分給嫂嫂，又親手為年幼的侄女灌下毒藥。

輪到我時，母親哽咽地撫著我的臉：

"是娘帶你來這世上，如今也由娘送你走。"

她雙手掐住我脖子，窒息讓我失去了意識。

再睜眼時，母親脖間一道刀痕。

嫂嫂抱著冷掉的侄女，倒在血泊中。

我崩潰地揀起嫂嫂手裏的匕首衝向敵軍抵命。

可潛入敵軍中帳的瞬間，我的手僵在半空。

帳中高坐的，是我那陣亡的父親、兄長和未婚夫。

他們正與一女子嬉笑。

正是那被我和母親嫂嫂趕出沈家的假千金。

兄長將她摟在懷裏哄：

"別哭了，我們不是都幫你設局了嗎？"

父親感慨：

"是啊，陣亡和破城都偽造了，你明日帶援軍救回我們後，就能作為救命恩人回沈家了。"

未婚夫笑道：

"對，晚意膽子小，城一圍就該嚇哭了，以後肯定不敢再鬧你了。"

我膽子小？

我捂緊被敵軍捅傷的腹部。

你可知你們策劃的這場戲，沈家女子已用命唱完。

......

“外頭怎麼有血腥氣，可是有人？”

帳內，父親沈廷淵略顯警惕的聲音傳出。

我僵在半掀的帳簾外。

我原本是抱著必死的決心來抵命的。

可現在，我隻覺得冷。

比城破那一刻還要入骨的冷。

未婚夫蕭鶴辭隨意撥弄著炭火，清冷的眉眼裏透著漫不經心。

“伯父多慮了。”

“這是青嵐找來的西涼軍旗，外頭那些扮作流寇的士兵也是精挑細選的，做戲自然要見點血，殺幾隻羊罷了。”

他將剝好的栗子放進一隻白玉碟裏，輕輕推到假千金沈青嵐麵前。

兄長沈淮川也笑著接話。

“父親就是太小心了。”

“青嵐好不容易才止了哭，您別又嚇著她。”

沈青嵐怯生生地靠在兄長肩頭，眼眶微紅。

“我隻是怕，母親和姐姐還是不肯原諒我。”

“那日我真的不是故意弄壞姐姐的及笄禮，隻是想幫她整理一下。”

“沒想到母親發那麼大脾氣，連夜將我趕去了莊子上。”

她低下頭，眼淚恰到好處地滾落下來。

父親立刻心疼地歎了口氣。

“你母親就是太古板，晚意又是個較真的性子。”

他站起身，走到沈青嵐麵前拍了拍她肩膀。

“別怕，明日一早你便帶著援軍入城。”

“到那時，你就是整個沈家的救命恩人。”

“你母親最重恩義，晚意也向來聽話，她們自然沒理由再將你拒之門外。”

我喉嚨裏湧上一股濃烈的腥甜。

想衝進去問問他們。

知不知道母親關上府門時手抖得有多厲害。

知不知道嫂嫂抱著六歲的嬌嬌，在祠堂裏磕頭磕破了腦袋。

知不知道我被母親掐住脖子時，滿心都在盼著他能像以前一樣，騎著白馬從天而降。

我剛向前邁出一步。

一隻粗糙的大手從身後猛地捂住了我的嘴。

帶著濃重羊膻味的身體將我死死壓在地上。

“怎麼有個漏網之魚？”

壓著我的士兵用生硬的口音低聲咒罵。

我拚命掙紮，想喊救命。

父親和兄長就在一簾之隔的地方。

隻要他們聽見一點動靜，隻要蕭鶴辭掀開簾子看一眼。

可是沒有。

帳內的笑語聲依舊溫和。

“晚意那丫頭最怕疼，這回城一圍，隻怕要嚇得哭幾天的鼻子。”哥哥語氣裏帶著無奈的寵溺。

蕭鶴辭輕笑了一聲。

“我備了她最愛吃的糖霜山楂。”

“明日接她出來時，多哄兩句便是了，她向來好哄。”

冰冷的刀刃貼上了我的咽喉。

劇痛伴隨著鮮血瞬間噴湧而出。

我瞪大了眼睛，死死盯著那道透出暖光的縫隙。

蕭鶴辭，糖霜山楂哄不回一個死人的。

意識徹底渙散的最後一秒。

我聽見那個流寇壓低聲音向同伴邀功。

“把這屍體拖到亂葬崗燒了。”

“那位可是付了重金的，沈家人一個都不許留活口。”

再恢複意識時，我發現自己成了一縷輕飄飄的影子，懸浮在中帳的上方。

沈青嵐正在試戴一支赤金紅寶石步搖。

那是昨日蕭鶴辭的隨從剛送來的，原本是給我的生辰禮。

蕭鶴辭看著她，眼神溫和。

“這顏色襯你。”

“等明日回了京，我再讓人多打幾套。”

沈青嵐摸著步搖，嘴角勾起一抹隱秘的笑意。

“謝謝鶴辭哥哥。”

就在這時，帳簾被猛地掀開。

父親派去暗中護衛沈家的暗衛首領快步走入，臉色略顯蒼白。

“太傅，屬下無能。”

“城中流民暴亂，沈府的後巷被流民堵死了，屬下沒能潛進府裏查探夫人和小姐的情況。”

父親端茶的手微微一頓。

“暴亂？”

“不是吩咐過隻圍不攻，別驚擾了百姓嗎？”

暗衛首領頭垂得更低。

“似是有真流寇混進去了。”

帳內的氣氛瞬間凝滯。

蕭鶴辭猛地站起身，手裏的白玉碟磕在案幾上，發出一聲脆響。

“晚意她們呢？”

他聲音裏帶上了一絲不可察覺的慌亂。

沈青嵐眼底閃過一絲慌張，但很快被她用衣袖掩去。

她輕輕扯了扯蕭鶴辭的袖口。

“鶴辭哥哥別急。”

“姐姐身邊有那麼多護院，母親又是極穩妥的人，定然已經躲進家裏的密室了。”

“流寇隻為求財，進不去內院的。”

哥哥也跟著點頭，強壓下心頭的不安。

“青嵐說得對。”

“家裏的護衛都是百裏挑一的好手，撐到明日天亮絕無問題。”

蕭鶴辭抿緊了唇，目光沉沉地看向帳外的風雪。

他站了許久，終於又坐回了原位。

“去催一催援軍。”

“明日破曉，立刻入城。”

我飄在一旁，淚如雨下。

他不知道，他要救的人，已經在幾個時辰前走向了絕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