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賀敘川沒有回答女兒的問題。
或者說,他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今禾把畫放在地上,重新關上房門。
男人在門外站了很久。
“她需要冷靜。”
最後,他用這句話結束了父女之間的第一次對峙。
第二天上午,我帶今禾去了姐姐許明儀家。
出門時,賀敘川正在書房開視頻會議。
他沒有阻攔。
或許他以為我隻是暫時搬走,等七天後的首映結束,一切都會恢複原狀。
這些年,我們也有過爭吵。
每次隻要他買一束白色洋桔梗,再帶我去吃最喜歡的餐廳,我最終都會回家。
這一次,我沒有帶走他送的任何東西。
隻拿了證件、女兒的生活用品、我的工作電腦,以及那張秘密存儲卡。
律師顧芸當天下午趕來。
她看完授權書副本,又檢查了存儲卡。
“如果簽名頁來自其他文件,就涉嫌偽造授權。”
“但我們需要找到七年前的原始保險合同。”
“賀敘川控製著家庭檔案。原件大概已經不在了。”
顧芸翻到另一份材料。
“還有一個問題。你作為今禾的監護人,過去是否簽過節目拍攝同意書?”
我想起三年前的一次公益拍攝。
賀敘川稱欄目需要幾個兒童背景鏡頭,讓今禾參加了半天活動。
我簽過一份單次授權。
“隻允許使用當天活動素材。”
“對方可能會拿它擴大解釋。”
顧芸提醒我,必須盡快向發行方、製作公司和平台發送書麵通知,明確撤回授權並禁止繼續使用未成年人影像。
文件發出不到兩個小時,賀敘川就打來電話。
“你讓律師聯係發行方了?”
“是。”
“平台剛剛召開緊急會議,要求我解釋家庭影像的來源。”
他壓著怒氣。
“你知不知道項目已經投入多少?”
“我隻知道女兒沒有同意。”
“她才七歲,授權本來就由監護人決定。”
“我是她的監護人。”
“我也是。”
賀敘川停頓片刻,語氣冷了下來。
“清嵐,如果你堅持阻止發行,我隻能向平台證明,你的反對來自私人矛盾,不代表今禾的真實利益。”
“你準備怎麼證明?”
“完整素材裏有很多你情緒失控的畫麵。”
我握緊手機。
他終於露出了真正的籌碼。
那些鏡頭不隻是作品素材。
也是他準備在必要時用來對付我的武器。
“比如哪一段?”
男人沒有直接回答。
“你產後抑鬱期間,曾經把奶瓶摔在地上。”
那天我高燒四十度,今禾整夜哭鬧。
賀敘川在外地拍攝,電話始終打不通。
奶瓶摔碎後,我赤腳踩進玻璃,仍抱著孩子走到醫院。
“還有你在今禾麵前指責我不顧家庭。”
那一次他連續三個月沒回家,卻陪蘇曼青母子完成了一場跨國拍攝。
“你也曾經因為工作壓力,對孩子大聲發火。”
我承認自己不是完美母親。
我會疲憊,會崩潰,也做過錯誤決定。
可鏡頭沒有記錄一個母親的完整生活。
它隻記錄了賀敘川願意留下的部分。
“你想用這些爭撫養權?”
電話那邊安靜了幾秒。
“我不想走到那一步。”
“那就取消首映。”
“做不到。”
我直接結束通話。
當天晚上,平台回複律師函。
他們表示項目擁有完整授權,暫時不會停止宣傳。
與此同時,《理想之家》發布了第一支正式預告。
預告開場便是今禾躲在桌子下哭泣。
我的聲音從畫麵外傳來。
“你爸爸今天不會回來。”
鏡頭緊接著切到蘇曼青陪蘇小滿做飯。
旁白將兩個家庭進行對比。
“一個孩子在母親的怨恨裏失去父親,另一個孩子卻在陌生人的善意中重新得到家庭。”
評論裏,很多人開始指責畫麵外的母親。
有人罵我利用孩子控製丈夫。
也有人誇蘇曼青溫柔,認為她和賀敘川才是真正適合組建家庭的人。
預告沒有公布我和今禾的名字。
可發布會當天的視頻仍在傳播。
已經有人把兩段畫麵對上,認出了女兒。
今禾的新同學給她發來一條語音。
“你媽媽是不是壞人?”
女兒聽完,臉色慘白。
她衝進洗手間,把門反鎖。
我和姐姐在外麵叫了很久,裏麵始終沒有回應。
門被撬開後,我們發現她正用毛巾蓋住洗手台上方的排氣孔。
“這裏也有攝像頭。”
她指著那個漆黑的小孔,渾身發抖。
“爸爸會不會又把我哭的樣子放給別人看?”
我抱住女兒,一遍遍告訴她不會。
可今禾不再相信任何保證。
她連夜裏睡覺,都要求用膠帶封住門縫。
第二天,心理醫生給出初步判斷。
今禾出現了嚴重的鏡頭恐懼。
恢複需要多久,沒人能夠確定。
谘詢結束後,我在走廊裏收到一封匿名郵件。
裏麵隻有一張內部試映會的照片。
巨大的屏幕上,今禾穿著睡衣,正在為尿床哭泣。
台下坐著三十多名投資人。
照片下方寫著一句話:
“如果你想知道誰把這些畫麵交出去,明晚來舊剪輯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