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夫君打仗歸來後帶回一麵銅鏡,說裏麵住著他的救命恩人。
起初,他把家裏的綢緞、藥材往鏡子裏送。
“她能幫我換成軍中急需的物資。”
後來,他把嫁妝裏的金玉首飾也悄悄拿走了。
“鏡中的她喜歡珠玉,總不能委屈人家。”
三年後,他抱回來三個孩子。
“那邊的血脈好,生下來的孩子個個聰慧過人,你養不出這樣的。”
我日夜給孩子們縫衣喂飯,夜裏抱著發燒的他們哄到天明。
可他們剛會走路,便跟著往鏡子裏鑽,頭也不回:
“那邊的娘做的點心好吃,這邊的太粗糙。”
甚至我生辰,他們都換上那邊的奇裝異服,頭也不回的鑽進銅鏡。
“那邊的救命恩人今日也生辰,我答應陪她,不能不去報恩。”
直到那一日,他把一紙文書遞到我麵前。
“她的救命之恩我無以為報,隻能把她接回來享福來報答。”
“那邊的規矩,正妻隻能有一個。”
“我要接她過來做主母,你降為側室。三日內搬去西院。”
我展開那張紙,看了很久。
然後轉身喚來貼身丫鬟吩咐:
“三日後把這麵銅鏡送進宮。母後思念父皇二十載。”
“若知道這鏡子能見到另一個世界的人,必定歡喜。”
......
“你是聰明人,該懂這個道理。”
謝驍站在我對麵,聲音平靜,像在說一件與他毫無關係的事。
“鏡中的她,懂冶鐵,能造神兵利器。”
“改良製鹽,充盈國庫,調配的療傷藥,三軍受益。你呢?”
他看了我一眼,眼神裏沒有恨,也沒有愧,隻有徹底的陌生。
“你隻會困在這一方後宅,打理些雞毛蒜皮的事。”
我抬起頭,望著他。
“所以呢?”
“所以你身為公主,該懂大局,該識大體。”
他的語氣甚至帶了幾分勸誡的意味。
“納她為主母,於禮朝而言是得了賢才,於你而言是成就了一樁美名。你該高興才對。”
我低下頭,看著那張文書。
“你以為我不懂大局?”
“我以堂堂禮朝嫡長公主之尊,十裏紅妝、滿門榮光嫁你。”
“我將母族的勢力、父皇的恩蔭,一並交托給你,助你從無名小卒升至鎮國大將軍。”
我抬起眼,直視他。
“如今你要我自貶身份,屈身做妾,給一個鏡中無名無分的外人讓位。”
“你說這叫大局,那這個局,從一開始是為誰謀的?”
夫君的眉頭微微蹙了一下,卻沒有絲毫動搖。
“她能為禮朝帶來的,遠比你多。”
我慢慢放下文書。
“所以我這位公主,在你眼中,連她一分也比不上?”
謝驍沉默了片刻,給出了最後的答案:
“你是公主,自有公主的體麵。但她有真才實學,這是你給不了的。”
我沒有再說話。
對峙的結果,我早就猜到了。
我轉身往正院走,背後傳來謝驍的腳步聲,卻是轉向了偏屋,轉向了那麵銅鏡。
三個孩子跟在他身後。
經過我身側時,用一雙與謝驍如出一轍的眼睛看了我一眼,撇了撇嘴。
“那邊的娘親溫柔漂亮,從來不凶人,也不擺架子。”
“這邊的......無趣死了,做的點心又苦又硬,娘說她是個草包。”
三個孩子笑著走遠,談論著去銅鏡裏要吃什麼玩什麼。
我回到正院,在床邊坐下,視線落在對麵的銅鏡上。
是將軍府裏尋常的銅鏡,不是那一麵。
我想起那麵鏡子剛進府的時候,謝驍每夜獨坐書房,對著它喃喃低語。
笑聲透過門縫傳進來,輕而曖昧,是他從來不曾對我說話的語氣。
我站在門外,手按在門上,最後還是轉身走開了。
我告訴自己,那不過是件新奇玩意兒,新鮮勁一過便好。
後來嫁妝首飾一件件不見了。
我問他,他說在外頭換了藥材。我信了,沒再追問。
再後來,他夜裏留宿偏屋的次數越來越多。
我端了熱湯去,他隔著門說了聲“放下吧”,再沒有別的話。
三年前的某個清晨,他推開院門,抱著三個孩子走進來。
說是那邊血脈好,讓我幫他養著。
我沒有哭,沒有鬧,接過來,養了三年。
三年,我教他們走路,教他們說話,教他們認字寫字,把他們當親骨肉。
而那個鏡中的女人,隻需要隔著一麵鏡子朝他們甜甜一笑,說一聲“娘的寶貝們。”
他們就義無反顧地選了她。
我坐在空寂的正院裏,聽著偏屋那邊隱隱傳來的笑聲。
第一次清晰地感知到這座將軍府,我已是外人。
我慢慢放下手,喚來貼身丫鬟。
“去備一隻上好的楠木匣子,將偏屋那麵銅鏡裝進去。”
“三日後,送進宮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