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柴房的門從外麵鎖上。

我摸黑掰下窗沿一根生鏽的釘子，藏進袖中。

不知道過了多久，門開了。

柳薇提著燈站在門口，身後跟著兩個婆子。

她把一隻包袱扔到我麵前。

裏麵是一件桃紅色嫁衣，衣襟上繡著並蒂蓮。

我認得針腳。

是我替自己繡了一半的嫁衣。

原本是正紅色。

“陌哥哥說，妾不能穿正紅，叫人重新染了。”

柳薇蹲下來，替我攤開衣裳。

“你別怪他，他若不疼你，何必費這個心思？”

我抓住衣料。

蓮葉旁，有一小段針腳歪了。

那是我娘病中，倚著床替我補的最後幾針。

她說，我的月兒出嫁，衣裳一定要好看。

如今那片蓮葉被染得發黑。

柳薇伸手來摸我發間已經蔫了的玉蘭。

我猛地扣住她的手腕。

她吃痛，眼底那點溫柔終於消弭。

“還指望那個謝硯？”

“門房已經得了吩咐，他敢來，先打斷腿再送去官府，告他誘拐官眷。”

我心口一緊。

柳薇笑得更肆意。

“你父親要的是西北的人脈，宋陌要的是聽話的妾，他若來，必死無疑。”

我顫了顫，鬆開她。

她以為我怕了，示意婆子上前替我換衣。

我卻反手掏出藏好的鐵釘，抵住自己喉嚨。

“出去。”

柳薇臉色驟變：“你瘋了？”

我用力鐵釘往裏壓了一寸，血珠滾落。

我盯著她，扯起一抹譏諷的笑。

“若你們還想要西北的人脈，聽話的妾，那就出去。”

她終於退到門外，門再次落鎖。

我鬆開手，低頭，把嫁衣上那片並蒂蓮一點一點撕下來，貼身藏好。

其餘的，盡數扔到門外。

不多時，宋陌來了。

他踢開地上的嫁衣，目光落在我頸間的血痕上。

“你就這麼作踐自己？”

我死死攥著鐵釘，沒有說話。

他在門口站了片刻，聲音軟下來。

“照月，我知道你委屈。”

“你先過門，等薇兒生下嫡子，往後我都陪著你。”

“院子給你挑最大的，吃穿用度也不會短你，除了正妻的名分，我什麼都能給。”

我看著他，忽然開口：“若我先生了孩子呢？”

他沒猶豫。

“自然記在薇兒名下，她是主母，也是為孩子好。”

我看著他，隻覺得冷的可怕。

我的母親，便是這樣丟了我。

我叫嫡母娘親，隻能喚她一聲姨娘。

她隔著院門看我，手裏攥著做了一夜的虎頭鞋，不敢上前。

現在，宋陌要逼著我走這條路。

宋陌還在說：“你從前不是最喜歡孩子？”

我揚聲打斷他。

“我不會，也不可能給你生孩子。”

他的臉色瞬間沉下來。

“所以，你寧願嫁給一個兵油子？”

“他拿什麼養你？”

我和他對視，一字一頓：

“我會繡花，會記賬，我娘能養活沈家，我也能養活自己。”

宋陌看了我很久。

最後，他伸手扯下自己腰間的香囊。

那是我十五歲生辰時送他的。

他說過，要戴一輩子。

此刻，他將香囊扔進門外的火盆。

火舌驟然卷起。

“沈照月，你今日敢走。”

“往後就算跪著求我，我也不會再要你。”

我看著香囊燒盡。

慢慢放下鐵釘。

“記住你這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