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謝懷硯臨時改道,仍有兩名隨從跌進塌陷的泥坑。
幸好傷勢不重。
返回河署後,他將負責繪圖的書吏叫來。
“為何沒有標出舊路已經封閉?”
書吏滿臉茫然。
“從前的巡堤圖都是夫人整理。下官隻照著去年舊圖謄抄,不知道哪處改過。”
謝懷硯翻開去年河圖,才發現那些清晰的水流標記、危險批注和替代路線,都不是河署統一繪製的。
那是蘇聽瀾每晚核對之後,親手添上的。
她從未邀功,以至於所有人都把那些批注當成了河圖原本就有的內容。
喬月汐端來一碗安神湯。
“聽瀾姐姐隻是暫時賭氣,等她消了火,自然會回來。眼下最重要的是南閘事故,巡河禦史已經命人查賬。”
謝懷硯沒有接湯。
“迎潮閘那天究竟有沒有危險?”
喬月汐眼神閃了一下。
“河神諭令確實指向北岸。神意本就難以解釋,我也不能保證每一次都準確。”
“我問的是,你看過水位冊後怎麼判斷。”
她終於沉默。
謝懷硯想起蘇聽瀾趕往南閘前,曾將兩座閘門的水位變化寫在一張紙上。
北岸的水雖然湍急,卻沒有超過警戒線。
他當時看見了,卻依舊選擇相信喬月汐。
或者說,他不是相信神諭。
他隻是不敢讓巡河禦史在自己新建的迎潮閘上遇到任何意外。
南閘即使出事,還有蘇聽瀾。
這是他當時真正的判斷。
當日下午,巡河禦史陸延昭抵達河署。
他沒有先問坍塌經過,而是讓人抬來那根斷裂的絞盤軸。
“鐵軸內部早已生鏽,外麵卻刷了新漆。河署為何將一件本該更換的舊物繼續投入使用?”
負責庫房的主事周萬山立刻跪下。
“下官從未收到更換申請。”
蘇聽瀾推門而入,將一份蓋過章的文書放到桌上。
“去年八月,我和三名老閘工共同遞交過維修申請。”
周萬山臉色微變。
“這上麵的收文印可能是偽造的。”
蘇聽瀾又取出一本值守簿。
“申請遞交那日,庫房書吏徐安值守。他在這裏記下了文書編號。”
陸延昭掃過編號。
“原件去了哪裏?”
周萬山額頭冒汗。
“或許搬運檔案時遺失了。”
蘇聽瀾並未與他爭辯。
“維修申請不是單獨遞交的。河署共有三份副本,一份留庫房,一份送工程房,一份送河道使批複。”
她轉向謝懷硯。
“第三份,應該在你那裏。”
屋內所有目光同時落到謝懷硯身上。
他的確見過那份申請。
當時迎潮閘正在趕工,賬上銀兩不足。周萬山提出,將南閘絞盤的更換延後一個汛期。
蘇聽瀾不同意。
他便在申請末尾寫下“繼續觀察,暫不更換”。
謝懷硯緩緩開口。
“文書應當還在河署檔庫,我會命人尋找。”
蘇聽瀾沒有拆穿他。
聽證結束後,他追到廊下。
“你明明知道那份申請是我駁回的,為什麼不在禦史麵前直接拿出來?”
“因為我要的是查清楚,不是聽你承認一句失誤。”
“你認為我故意害你?”
蘇聽瀾停下腳步。
“你沒有想害我。”
謝懷硯眼中剛浮現一絲緩和,她便繼續開口。
“你隻是覺得,即便絞盤出了問題,我也能補救。就像過去每一次一樣。”
他的臉色再次沉下去。
“聽瀾,我承認那日調度有誤。但南閘最後並未造成百姓傷亡。你何必抓著結果之外的事不放?”
她指了指已經失聰的左耳。
“對你而言,沒有死人就是最好的結果。”
“對我而言,我以後再也聽不見左側的水聲。”
謝懷硯一時失語。
蘇聽瀾轉身離開,卻在河署門口遇見一名陌生書吏。
對方悄悄塞給她一張殘破的賬頁。
“蘇姑娘,修南閘絞盤的銀子沒有留在賬上。”
書吏聲音極低。
“那筆錢,被轉去了迎潮閘的觀禮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