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裴照霜尖銳的聲音回蕩在金殿中。
女醫停下腳步。
方才還信誓旦旦為她作保的幾名老臣,也不由得皺起眉頭。
皇帝看著她緊緊捂住肩膀的動作,眼底掠過一絲疑慮。
裴照霜察覺到眾人的目光,眼淚立刻湧了出來。
“父皇,兒臣不是心虛。”
“兒臣尚未出閣,怎能在滿朝文武麵前寬衣驗身?”
“燕將軍如此逼迫,是想讓兒臣一頭撞死在這裏嗎?”
皇帝神色微沉。
“隻是讓女醫隔著屏風查驗,不會損傷你的清譽。”
裴照霜跪著挪到禦階前。
“父皇,自幼到大,兒臣一直將您視作親生父親。”
“如今一個來曆不明的人拿出一瓶藥汁,您便要當眾懷疑兒臣嗎?”
皇帝望著她滿臉的淚水,神情有了一瞬動搖。
十八年的疼愛並非虛假。
在沒有鐵證之前,他依舊不願相信裴照霜冒認了我娘的血脈。
顧聿珩從文臣隊列中走出,跪在裴照霜身邊。
“陛下,照霜身份尊貴,又尚未出閣,不能受此羞辱。”
“燕回沒有真憑實據,隻憑一瓶來曆不明的藥汁,便要查驗一個女子的身體。”
“即便驗明胎記是真的,燕回也可以說女醫受人收買。”
裴文遠跟著重重叩首。
“求陛下為照霜做主!”
“燕回擁兵自重,目無君上。”
“她口口聲聲重查舊案是假,借機奪取鎮國軍舊部才是真!”
群臣接連出列。
“臣請暫收燕回兵權,押入天牢候審!”
“臣附議!”
“燕回當街殺人,確實不可不罰!”
霍威氣得額角青筋暴起。
“你們隻看見她殺了一個辱沒忠烈之人。”
“卻看不見鎮國大將軍死得不明不白!”
顧聿珩冷笑一聲。
“霍將軍如此維護燕回,究竟是為了替先將軍討公道,還是另有私心?”
“燕回一回京便質疑照霜的身份。”
“莫非鎮國軍想另立一個傀儡,借先將軍的聲望擁兵自重?”
皇帝重重拍在禦案上。
“夠了!”
殿內頓時安靜下來。
皇帝看向我,眼神重新冷了下去。
“燕回當街殺人,不可不罰。”
“裴照霜的身份關係阿蘅清譽,也不能隻憑你一麵之詞定論。”
“在真相查清之前,暫收虎符,褫奪將軍之職,押入天牢候審。”
“至於胎記與阿蘅難產舊案,朕會命大理寺重查。”
禁軍從殿外湧入。
數十柄長槍交錯,將我圍在中央。
霍威猛然拔出半截長刀。
我抬手按住他的手腕。
“退下。”
“將軍!”
“既然陛下答應重查,便讓他們查。”
霍威雙眼通紅,最終還是將長刀推回鞘中。
禁軍正要上前摘走我的頭盔,裴照霜忽然開口:
“慢著。”
她擦去眼淚,從顧聿珩身後走出來。
“燕將軍縱然有錯,也曾為大梁出生入死。”
“兒臣不想讓她死。”
裴文遠厲聲道:
“照霜,她殺了你母親!”
裴照霜咬住嘴唇。
“父親,母親已經死了。”
“再殺一個人,她也不能活過來。”
滿殿官員看向她的眼神,頓時充滿讚歎。
裴照霜走到禁軍的長槍之外,悲憫地看著我。
“燕將軍,我可以替你向父皇求情。”
“隻要你承認自己為了逃脫殺人罪責,故意編造謊言汙蔑我的身份。”
“再向我父親磕三個響頭,承認我母親沒有辱沒鎮國大將軍。”
我直直看著她。
“她說鎮國大將軍隻是趕上亂世,也是假的?”
裴照霜避開我的目光。
“母親隻是一時失言。”
“你卻因此奪去她的性命。”
“難道還不夠嗎?”
她停頓片刻,目光落在我的玄鐵麵甲上。
“除此之外,你還要摘下麵甲。”
“當著父皇和滿朝文武的麵,以真容賠罪。”
顧聿珩譏諷地勾起嘴角。
“她若敢以真麵目示人,也不會戴著這張麵甲多年。”
裴文遠冷冷看著我。
“一個來曆不明的邊關孤女,偏要藏頭露尾、裝神弄鬼。”
“麵甲之下,隻怕是一張醜陋不堪的臉。”
我沒有看他們。
我隻看著裴照霜。
“你當真想看我的臉?”
她以為我已經無路可退,眼底閃過一絲掩飾不住的得意。
“是。”
“你若還想活命,便摘下來。”
我抬起手,扣住玄鐵麵甲的邊緣。
“既然郡主如此想看。”
“那我便讓你看個清楚。”
指尖用力。
玄鐵麵甲從臉上脫落,重重砸在金磚上。
清脆的撞擊聲傳遍整座大殿。
滿朝文武瞬間失聲。
裴文遠死死盯著我的臉,像是見到了從地獄歸來的亡魂。
他踉蹌著後退一步,嘴唇控製不住地顫抖。
“不可能......”
皇帝手邊的茶盞轟然墜地。
滾燙的茶水潑了滿桌,他卻毫無知覺。
他猛然從龍椅上站起來,通紅的雙眼死死鎖在我的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