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傅沉舟的鏡頭,從來不會撒謊。
別人隻看得見電影裏的光影,我卻能在他拍下的每一幀畫麵裏,看見他的愛落在誰身上。
被他愛著的人,身後永遠有一圈淡金色的光。
我們相戀十二年,那束光也追了我十二年。
哪怕我站在人群最不起眼的角落,他的鏡頭也會越過所有人,準確找到我的臉。
後來,他從戰區帶回一名失去左耳聽力的攝影師。
他說薑醒替他擋過流彈,他投資她的新紀錄片,隻是為了償還一條命。
我信了。
直到我們的結婚紀念日,他帶我參加新片首映。
影片共九十七分鐘,薑醒出現了九十三分鐘。
她站在廢墟裏、暴雨中、交火後的長街上,身後的金光洶湧得幾乎吞沒整個銀幕。
而作為剪輯師的我,甚至沒在成片裏找到自己的署名。
傅沉舟仍舊坐在我身邊,為我蓋上外套,低聲說電影隻是電影,讓我不要把工作和感情混為一談。
可後來,為了替薑醒保住一個獲獎鏡頭,他擅自刪掉了我亡兄生前留下的最後一段影像。
我質問他時,他隻說:
“人已經不在了,薑醒卻還要靠這部電影活下去。”
那天晚上,我將自己剪了十二年的婚禮紀錄片徹底清空,又把工作室股權和離婚協議一起放進了他的參賽文件。
一周後,傅沉舟會帶著薑醒走上國際電影節的紅毯。
而我會登上另一架飛機,去完成亡兄沒有拍完的紀錄片。
他不知道,他鏡頭裏的舊女主角,已經為自己改寫了結局。
......
首映禮結束時,已經快十一點了。
我剛走出放映廳,薑醒就被記者堵在台階上。
“薑老師,傅導用了九十三分鐘記錄你,是不是說明你才是這部電影真正的靈魂?”
“有人說你是傅導的新繆斯,你認可這個說法嗎?”
薑醒下意識看向傅沉舟。
傅沉舟沒有否認,隻伸手擋開快懟到她臉上的話筒。
“她左耳受過傷,別圍這麼近。”
說完,他脫下圍巾,繞到薑醒脖子上。
那條圍巾,是我去年在冰島拍片時親手織的。
灰藍色,收尾處還繡著我們名字的縮寫。
我盯著他的動作,沒說話。
傅沉舟像是這才想起我,回頭解釋:
“外麵冷,她身體扛不住。”
“你坐車裏,不會凍著。”
挺合理的。
合理到我連發火都顯得不懂事。
薑醒攏緊圍巾,衝我笑了一下。
“晚清姐,你別誤會。”
“沉舟隻是怕我舊傷複發,畢竟我這隻耳朵,是替他擋流彈才壞的。”
她說話時,故意偏過左臉。
傅沉舟鏡頭下的那圈淡金色,像一簇火,貼著她的輪廓緩緩燃燒。
十二年前,他第一次拍我時,我身後也有這樣的光。
那時光線淡得像初春的太陽。
後來越來越亮。
最盛的時候,連我隨手打個哈欠,他都能拍出電影海報的感覺。
可今晚,他的鏡頭追著薑醒整整九十三分鐘。
而我,隻出現在銀幕右下角的一塊玻璃倒影裏。
回去的路上,傅沉舟仍舊握著我的手。
“怎麼這麼涼?”
他把車內溫度調高,又讓司機繞路買我常喝的熱牛奶。
照顧得周到又熟練。
仿佛剛才把圍巾給薑醒的人不是他。
“片尾為什麼沒有我的名字?”
我還是問了。
他頓了頓。
“海外送審版本有時長限製。”
“薑醒第一次做獨立紀錄片,這個署名對她很重要。”
“你跟我都多少年了,還差這一行字?”
我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路燈。
“我的名字不重要,那我的工作算什麼?”
“晚清,別鑽牛角尖。”
他揉了揉眉心。
“電影是大家一起做的,非得計較誰功勞大,挺沒意思的。”
這話很耳熟。
從前有人搶我的剪輯成果,他為我在行業酒會上翻過臉。
他說他的妻子吃什麼都行,就是不能吃虧。
現在輪到薑醒需要一個署名,我計較一下,就成了沒意思。
到家後,傅沉舟把熱牛奶塞進我手裏。
“別氣了。”
“電影節回來,我單獨給你補個紀念日。”
手機在這時響了。
他看了一眼,立刻走進書房。
門沒關嚴。
薑醒帶著哭腔的聲音傳出來。
“沉舟,我看到網上那些評論了。”
“他們說我是靠賣慘搶了你太太的作品。”
傅沉舟聲音很低。
“別看那些垃圾。”
“這部片子本來就是為你拍的。”
我的手指一抖。
牛奶灑在虎口上,燙得皮膚發紅。
半小時後,他去洗澡。
我鬼使神差地打開他的私人硬盤。
裏麵新增了一個加密文件夾。
密碼是薑醒獲救的日期。
文件夾裏全是她。
她站在廢墟上,她舉著相機,她在雨裏哭,她靠在傅沉舟肩上睡著。
一共兩千七百四十三段素材。
文件夾的名字隻有四個字。
唯一主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