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梁巧雲盯著秦守山指間的符。
她按著住宿登記冊,另一隻手慢慢摸向桌角的鑰匙串。
“查寢?”
“這裏是女生宿舍,你一個老頭進來,不合規矩。”
秦守山低頭看向登記冊。
翻開的那一頁寫著十八個名字,每個名字後麵都用紅筆畫了一個圈。紙張邊緣沾著黑灰,摸上去還有餘溫。
“規矩寫在哪?”
“宿舍規章第一條,晚歸者登記。”
梁巧雲扶了扶眼鏡。
“第二條,熄燈後禁止離開寢室。”
“第三條,聽見查寢必須答到。”
她拿起鑰匙串,輕輕敲了一下桌麵。
叮。
一樓走廊裏的十七名學生同時停住。
有人端著臉盆,有人抱著書本,還有人剛從水房出來。她們沒有回頭,脖子卻朝秦守山所在的方向一點點擰轉。
梁巧雲翻開登記冊下一頁。
“姓名。”
秦守山沒有回答。
“班級。”
鑰匙又敲了一下。
十七名學生放下手裏的東西,排成兩列,堵住大門和樓梯。
梁巧雲抬起眼。
“寢室號。”
“少問一句。”
秦守山將任務資料往前推了推。
“這冊子上,有沒有你自己的名字?”
梁巧雲的手停住。
任務資料附著五年前的死亡名單。
三號宿舍樓共計三十六名死者,三十五名住校生,一名宿舍管理員。排在最後的人,正是梁巧雲。
秦守山念出她的名字。
走廊裏的燈閃了一下。
梁巧雲摘下老花鏡,眼珠已經變成暗綠色。
“你看得見?”
“看得比你清楚。”
秦守山望向木桌下方。
幾隻燒焦的手從書包堆裏伸出,指骨死死摳住地麵。有人當年試圖從宿管桌旁的安全門逃生,卻被鐵鏈擋了回去。
那扇安全門此刻仍在梁巧雲身後。
門把手上纏著鎖鏈。
鎖孔裏塞著一截融化的鑰匙。
秦守山問:“門是你鎖的?”
梁巧雲臉上的皺紋緩緩裂開,皮膚下麵露出被燒焦的血肉。
“學生半夜往外跑,出了事誰負責?”
“我鎖門,是為了管住她們。”
“火燒起來以後呢?”
梁巧雲沒有回答。
秦守山伸手翻開登記冊。
“周靜,羅曉芸,陳芳......”
第一個名字出口,站在走廊左側的女生抬起了頭。
她的頭發燒掉大半,臉上粘著一層黑皮。校服胸口繡著姓名,和登記冊上的字完全一致。
秦守山繼續念。
每念出一個名字,便有一名學生露出死時的模樣。
有人十指磨爛,指甲縫裏塞著門板碎屑。有人後背燒穿,懷裏仍抱著昏迷的同學。還有人用濕毛巾捂著口鼻,手臂卻被踩斷,歪在身體一側。
念到第十八個名字時,梁巧雲猛地合上登記冊。
“閉嘴!”
鑰匙串砸向桌麵。
十七名焦屍同時撲來。
秦守山站在門廳中央,右手抬起。
秦守山並指劃過半空,十八張殺鬼符接連成形。
符光貼著走廊兩側散開,每一張都鎖定一道鬼影。
衝在最前麵的焦屍剛伸出手,符籙已經撞進她的胸口。鬼軀向後彎折,隨後崩成一團黑氣。
其餘符光緊隨而至。
慘叫聲擠滿一樓。
有鬼鑽向值班室,有鬼撞向寢室門,還有兩隻想從樓梯逃往上層。殺鬼符在半空轉向,追著陰氣穿過牆角,將它們逐一擊碎。
梁巧雲扯過住宿登記冊,擋在身前。
最後一張殺鬼符撞上冊子。
轟!
登記冊燃起藍火。
梁巧雲尖叫著甩手,整條右臂被火焰燒穿。她撞開身後的安全門,拖著半邊身體衝進樓梯間。
係統提示在秦守山眼前接連跳出。
【擊殺凶靈一隻,獲得功德點五十。】
【擊殺凶靈一隻,獲得功德點五十。】
秦守山抬腳跨過地上的鑰匙。
“一起算。”
【結算提示已調整。】
一樓恢複安靜。
臉盆、課本和水壺散落在走廊上,轉眼又化成一堆燒毀的殘片。
秦守山走進樓梯間。
上方忽然響起急促的查寢鈴。
叮鈴鈴。
“起火了!”
“門打不開!”
“老師,放我們出去!”
哭喊聲從二樓一直傳到六樓。
牆邊的消防箱自行打開,裏麵沒有水帶,隻有一條燒黑的鐵鏈。濃煙從台階上壓下來,樓道裏的燈接連熄滅。
秦守山運轉金剛不壞神功。
護體罡氣貼著身體向外撐開,將煙氣擋在三尺之外。
他踏上二樓。
過道裏擠著十幾名學生。她們拍打寢室門,抬腳踹向走廊盡頭的鐵柵欄,還有人趴在窗邊喊救命。
下一刻,所有人同時停住。
一名女生轉過頭。
“老師來查寢了。”
其餘鬼影齊齊看向秦守山。
“答到。”
“答到。”
“答到......”
聲音層層疊起。
秦守山看了一眼兩側寢室門。
門牌分別寫著二零一到二零六,可門後沒有房間。每道門縫裏都伸出焦黑手指,抓向他的軍大衣。
一隻鬼從頭頂落下,雙臂纏住他的脖子。
護體罡氣立即收緊。
那隻鬼的手臂冒出黑煙。
秦守山抓住她的衣領,將她從背後扯下,按在牆上。
“活著的時候沒逃出去,死了還替鎖門的人賣命。”
純陽內勁沿著手掌壓入鬼軀。
焦屍當場散開。
走廊裏的群鬼一起撲來。
秦守山從乾坤袋中取出鬼頭刀,迎著它們向前。
過道狹窄,正適合直刀推進。
第一刀劈開撲來的鬼影。
第二刀橫掃,將兩隻從寢室衝出的焦屍斬斷。
第三刀落下時,一扇寢室門連同門後的鬼手一同裂開。
秦守山腳步不停。
有鬼從側麵抓向他的腰,被護體罡氣震開。另一隻鬼抱住刀背,試圖用身體壓住刀鋒,秦守山抬膝撞碎她的胸口,刀勢沒有受到影響。
群鬼從二樓退向三樓。
它們原先隻會重複死亡當晚的動作。此刻麵對秦守山,臉上第一次出現了對消亡的恐懼。
秦守山追上三樓。
梁巧雲站在走廊盡頭。
她被燒掉的右臂重新長了出來,手裏仍握著那串鑰匙。鑰匙共有三十六把,每一把都連著一根細黑線,分別沒入寢室門內。
剩餘十七隻鬼站在她身旁。
三十五名學生,加上宿管梁巧雲,人數已經全部對上。
秦守山收住腳步,取出死亡名單。
他逐一看過走廊裏的鬼影。
“三十六個。”
“一個不少。”
梁巧雲將鑰匙攥得嘩嘩作響。
“我們死在這裏,憑什麼別人還能安安穩穩上學?”
“學校搬走了,老師換了地方,害死我們的人也隻判了幾年。”
“後來翻牆進來的人,全都該留下。”
秦守山看向走廊角落。
那裏堆著幾個新書包,旁邊還有運動相機和手機。失蹤的年輕人已經遭了毒手,屍體被藏在寢室門後。
“鎖門的決定是你做的。”
梁巧雲猛地抬頭。
“我隻是聽學校安排!”
“鐵鏈是你上的,鑰匙也在你手裏。”
“我想開門!”
“晚了。”
秦守山拔刀。
“她們沒能找你算賬,老子替她們算。”
梁巧雲將鑰匙串按進胸口。
三十六道黑線同時繃緊。
走廊兩側的寢室門全部打開。一隻隻鬼手從門內伸出,抓住秦守山的手腕、衣擺和雙腿。地麵湧出火焰,牆壁隨之變軟,將他的退路封死。
剩餘鬼物一起撲來。
梁巧雲藏在最後方,十指長出黑色指甲,沿著牆麵爬向秦守山頭頂。
秦守山任由鬼手纏上身體。
他已經看清,所有黑線都連在梁巧雲胸前的鑰匙串上。
護體罡氣驟然擴張。
轟!
門內伸出的鬼手齊齊斷裂。
秦守山左手並指,以虛空畫符之法連落數筆。數十道殺鬼符出現在走廊上方,封住樓梯、寢室和窗戶。
梁巧雲察覺到危險,立刻收回鑰匙。
晚了一步。
秦守山手指向下。
“殺。”
符光落入群鬼之間。
走廊被交錯的藍光切成數段。
鬼物剛碰到符籙,身體便從中裂開。幾隻想鑽回寢室,鎮鬼符已經貼在門框上,將它們重新震回過道。
十七隻焦屍接連消散。
梁巧雲轉身撞向三零六寢室。
房門沒有打開。
一道鎮鬼符橫在門前,將她擋了回來。
秦守山走到她身後。
“你不是愛鎖門嗎?”
梁巧雲轉過身,焦黑臉皮不停脫落。
“放過我。”
“我能告訴你一個地方。江城南邊有座古墓,最近一直有東西從裏麵出來。”
“前幾天,一隻穿壽衣的鬼進過宿舍樓。它說天地變了,以後城裏的人都會成為鬼食。”
“你留我一條命,我替你找到它。”
秦守山問:“最近失蹤的兩個人在哪?”
梁巧雲閉上嘴。
秦守山轉頭看向三零六寢室。
門板後方壓著兩道人形陰影,地麵還露出半部手機。屏幕已經碎裂,外殼上卻沒有火災留下的痕跡。
梁巧雲猛地化作黑煙,撲向走廊外的窗戶。
一張殺鬼符先一步擋住她。
符光穿過黑煙。
梁巧雲跌回地麵,胸口燃起藍色火焰。她伸手去抓鑰匙,指尖剛碰到金屬,整串鑰匙便在火裏熔化。
秦守山收回鬼頭刀。
“你沒給他們開門。”
“這次也沒人給你開。”
藍火裹住梁巧雲。
她在走廊裏翻滾了幾下,鬼軀逐漸散成黑灰。
三號宿舍樓裏的查寢鈴停了。
【三號宿舍樓邪祟已全部清除。】
【擊殺凶靈三十五隻,獲得功德點一千七百五十。】
【擊殺惡鬼梁巧雲,獲得功德點一百。】
【宿主當前功德點:二千八百五十點。】
秦守山等了片刻。
“沒別的了?”
【結算完成。】
“三十六隻,還不夠轉一次。”
秦守山將鬼頭刀收入乾坤袋。
他用特製手機拍下三零六寢室的位置,又給韓崢發去語音。
“三號宿舍樓清理完了,一共三十六隻。樓上還有兩具新屍體,派人過來。”
發完消息,他看了一眼梁巧雲消失的位置。
壽衣鬼和江城南邊的古墓暫時沒有更多線索。等韓崢的人處理完現場,可以查一查最近的盜墓案和失蹤記錄。
秦守山以純陽真炁掃過各層,將樓內殘留陰氣逐層驅散。
走廊燈光依次熄滅。
完整的寢室門重新變成燒穿的木框,牆麵大片脫落,台階上鋪滿火災留下的碎屑。
他走出三號宿舍樓,點燃一鍋旱煙,沿原路離開舊校區。
十幾分鐘後,兩名年輕女人翻過校門。
陸青禾落地後拍掉手上的灰,抬頭看向生活區。
“姐,三號樓在那邊。”
“任務寫著三十六道陰氣,最強的那隻接近惡鬼。第一次出來執行任務,正好讓我練練陸家開眼法。。”
陸明雪拉住她。
“先看清楚再進去。”
她雙手結印,炁流彙入雙眼。
“陸家開眼,陰陽顯形。”
陸青禾跟著開眼。
姐妹二人同時望向三號宿舍樓。
樓裏沒有鬼影。
連積了五年的陰氣都已經散去。
陸青禾拿出手機重新核對任務地址。
“舊校區,三號宿舍樓,沒走錯啊。”
陸明雪沒有回答。
她進入樓內,從一樓一直檢查到三樓。牆上留有沉重刀痕,樓梯間還能捕捉到尚未散盡的符炁。
那些符炁沒有依附黃紙。
符炁直接留在門框、牆麵和走廊上,分布的位置十分準確,封住了每一個能夠逃離的方向。
陸明雪回到樓外。
“已經被人處理了。”
陸青禾捏著準備好的黃符。
“誰會搶一個D級任務?”
“對方未必在意任務等級。”
陸明雪回頭看了一眼宿舍樓。
“能同時留下刀痕和這麼多符籙,出手的人至少達到A級。”
陸青禾指向門邊。
“那裏有煙灰。”
灰燼還沒完全冷透,說明那人剛離開不久。
陸明雪順著校道望去,已經看不見任何身影。
“把情況告訴家裏。”
“江城出現了一位擅長刀法和符籙的前輩。”
陸青禾將黃符塞回布包。
“第一次任務,連鬼都沒見到。”
陸明雪從門框上取下一縷殘存符光。
“少打一場沒有把握的仗,不算壞事。”
她鬆開手,符光在掌心散去。
“這位前輩施符時,恐怕用不著黃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