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下午四點,我提前到了青城大酒店。
不是因為我積極。
而是因為,我要親眼見證,那些“不存在”的人,究竟會不會出現。
包廂在三樓,很大,能擺四桌。門口掛著橫幅——“青城一中09屆高三(2)班十周年聚會”。
我推門進去的時候,包廂裏隻有一個人。
蘇晚晴。
她穿著一件米白色的風衣,長發披肩,正站在窗邊打電話。看到我,她臉上立刻綻開笑容,掛斷電話朝我走來。
“念舟!好久不見!”
她張開雙臂就要抱我。
我卻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
蘇晚晴的手僵在半空中,笑容變得有些勉強:“念舟......你怎麼了?”
我看著眼前這個女人,這張溫柔漂亮的臉。
她是我高中最好的朋友。
是那個在我住院期間,每周都來看我的人。
是那個在我最痛苦的時候,說要一輩子當閨蜜的人。
也是那個,三年後,和陸景琛在一起的人。
“晚晴,”我平靜地開口,“在我回來之前,你聯係過我多少次?”
她愣住了:“什麼?”
“這十年裏,你給我打過多少電話?發過多少消息?見過幾次麵?”
她的表情更加困惑:“念舟,你到底在說什麼?我們不是一直有聯係嗎?上次我去省城出差,咱們還一起吃飯來著......”
“那是我的幻想。”
“什麼?”
我從包裏拿出一疊打印好的文件,遞給她。
那是青城一中爆炸事故的新聞報道。
蘇晚晴接過,低頭看了幾行,臉色突然變得慘白。
“這......這是什麼?”
“青城一中爆炸事件,”我說,“2009年10月15號。那一天,我不在場,所以活了下來。而在場的所有人,都死了。包括你,晚晴。”
她的手開始顫抖,紙張嘩嘩作響。
“不可能......這不可能......念舟,你在開玩笑對不對?”
“我也希望是玩笑,”我看著她,一字一句地說,“可是我查過了,你是遇難者之一。你的名字,在名單上。”
蘇晚晴後退了幾步,靠在了牆上。
她的臉色白得像紙,嘴唇翕動著,似乎想說什麼,卻一點聲音都發不出來。
就在這時,門口傳來一陣喧嘩聲。
“哎呀,來晚了來晚了!路上堵車!”
張逸陽帶著幾個同學走了進來。
他看到我和蘇晚晴,愣了一下:“你們倆怎麼了?氣氛這麼凝重?”
蘇晚晴猛地轉過頭,死死地盯著張逸陽。
張逸陽被她看得莫名其妙:“晚晴,你幹嘛這麼看我?”
蘇晚晴沒有回答。
她的目光,又轉向我拿出來的那疊文件。
然後,她做了一件我沒想到的事。
她走過去,從地上撿起那些文件。
“這是什麼?”張逸陽湊過來看。
蘇晚晴卻突然把文件揉成一團,轉身就走。
“晚晴!”我喊她。
她沒有回頭。
張逸陽一臉懵:“怎麼回事?晚晴怎麼了?”
我沒有回答,隻是看著蘇晚晴匆匆離開的背影。
她沒有否認。
她甚至沒有問那些文件是不是真的。
她隻是在逃。
而逃跑這件事本身,就已經是答案了。
張逸陽幫我把揉皺的文件撿起來,看了一眼。
他的笑容凝固了。
“念舟......你從哪兒找的這些?”
他的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聽不見。
包廂裏其他的同學還在三三兩兩地聊天,沒有注意到我們這邊的異常。
但張逸陽的臉,已經白得沒有一絲血色。
“逸陽,”我看著他,盡量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穩,“你記得十年前,2009年10月15號,發生了什麼嗎?”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那天......學校組織參觀化工廠,”他慢慢地開口,聲音像是在夢裏,“我本來要去的,但是......我那天好像遲到了?”
他抬起頭,眼睛裏滿是茫然和恐懼。
“不對,我去了嗎?”
“如果我去了,為什麼我會在這裏?”
“如果我去了,我是不是已經......”
他沒有說完。
因為他看到了我拿出來的另一份文件。
遇難者名單。
張逸陽。男。17歲。2009年10月15日在青城市化工二廠爆炸事故中罹難。
他死死地盯著那行字,足足有一分鐘。
然後,他笑了。
是一種很輕、很恍惚的笑。
“原來......是這樣啊。”
包廂裏的燈突然閃了一下。
隻是一瞬間。
但我清楚地看到,張逸陽的身體,在那閃爍的一瞬,變成了半透明。
我看到了他身後的牆壁。
然後,燈光恢複正常。
張逸陽還是張逸陽,穿著深藍色的衛衣,戴著黑框眼鏡,和從前一樣。
但他眼裏的光芒,暗了下去。
“念舟,”他說,“謝謝你。”
“謝我什麼?”
“謝謝你讓我知道,”他的笑容變得飄渺,“謝謝你這些年,一直記得我們。”
“逸陽——”
“我要走了。”
“去哪兒?”
他沒有回答。
隻是轉過身,朝包廂外走去。
我追出去,走廊裏空蕩蕩的。
他消失了。
我回到包廂。
裏麵的同學們還在說笑,還在討論著誰胖了誰瘦了,誰是當年的班花班草。
趙知行老師已經來了,坐在主位上,被學生們圍著敬酒。
他看到我,笑著招了招手:“念舟!快來坐!”
仿佛一切,都還是最初的樣子。
但我知道,不一樣了。
蘇晚晴的手提包還放在窗邊的椅子上。
張逸陽的茶杯還在原地,裏麵的啤酒一口沒動。
而窗外,天色忽然暗了下來。
不是天黑的暗。
而是像是有一層薄霧,籠罩在所有事物之上。
我站在門口,看著眼前這場觥籌交錯的聚會,忽然覺得很冷。
因為我知道,他們中的很多人,或許已經知道自己是誰了。
他們選擇離開。
而有些人,選擇留下。
但無論走還是留,他們都不是十年前那個鮮活的人了。
他們是因為我而存在的。
或者說——
他們是我創造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