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及笄那日,長姐著一身月白雲錦,在滿堂賓客前展示了一幅《鳳穿牡丹》的織錦圖樣。
滿座喝彩。
連正與我議親的江南織造府少府主沈瀾清都擊節讚歎。
看長姐的眼神,從禮貌的欣賞變成了灼熱的傾慕。
禮成之後,婚帖上的名字,從蘇家二姑娘,換成了蘇家大姑娘。
父親說:“你姐姐才名在外,沈家仰慕已久,這是天作之合。”
母親拉著我的手:“錦心,你姐姐不是故意搶你風頭的,那幅圖樣是她昨夜偶得,一時興起便拿了出來。你莫要小心眼。”
我低頭看著自己腕上那對沈家送來的白玉鐲,輕輕褪了下來,交到母親手裏。
“既是姐姐的緣分,我自當成全。”
母親鬆了一口氣,拍了拍我的手:“好孩子,娘就知道你最懂事。”
沒人知道,那幅讓長姐名動江南的《鳳穿牡丹》,是我用了整整半年,畫廢了一百多張草稿才完成的。
也沒人知道,長姐這些年賴以成名的織造圖樣,十幅裏有八幅出自我的手筆。
更沒人知道,我交出去的不僅僅是婚約——
還有祖母留給我最後的一本圖樣冊。
那是她老人家臨終前塞進我手裏的,叮囑我:“錦心,這東西能保你一世安穩,可千萬收好了。”
而今,它正躺在長姐的妝奩裏。
長姐蘇錦繡比我年長兩歲,是江南織造行公認的第一才女。
她三歲拈針,五歲能畫,十歲便以一幅《江南煙雨圖》名動蘇州城。
人人都說蘇家出了一個巧奪天工的姑娘。
父親蘇正堂是蘇州織造局的司庫,掌管一府織造貢品,最重名聲。
長姐的才名,是他最得意的談資。
每逢織造行會、貢品呈樣,父親必帶長姐出席。她隻需展示一幅新圖樣,便能引得滿堂驚歎。
連江南織造府的總辦大人都曾當眾誇讚:“蘇家大姑娘的圖樣,頗有天工之巧。”
沒人知道,長姐那些為人稱頌的圖樣,十幅裏有八幅出自我手。
那幅讓她名動蘇州的《江南煙雨圖》,是我花了三個月時間,臨摹了上百幅前朝織錦,融合創新畫出來的。
畫成那夜,我熬得雙眼通紅,趴在書案上睡著了。
翌日清晨,圖樣便不見了蹤影。
再出現時,已是長姐在行會上當眾展示。
我站在屏風後,聽著那些讚美從四麵八方湧來。
手心掐出了血印,但我一聲沒吭。
事後我氣不過,從長姐屋子裏搜出了那份圖樣的底稿,交予母親。
期待母親能給我一個公平。
母親卻隻是皺著眉,為難道:“錦繡那孩子也是著急,怕自己的圖樣拿不出手,才借了你的。她後來還跟我哭了一場,說對不住你。”
“可你想想,你姐姐的名聲就是蘇家的名聲。你一個閨閣女子,要那些才名做什麼?將來嫁個好人家,相夫教子才是正理。再說了,你會畫圖樣的事,外人又不知道,萬一傳出去,旁人還以為是蘇家欺世盜名,你這不是害你父親丟官嗎?”
我沉默地聽著,點了點頭。
從小到大,這句話我聽了無數遍。
“你姐姐才名在外,你莫要搶她的風頭。”
“你姐姐性子急,你多讓著她些。”
“你姐姐是蘇家的臉麵,你莫要給她添堵。”
我讓了。
從三歲讓到十五歲。
讓掉了圖樣、讓掉了名聲、讓掉了父母的關注。
如今,讓掉了婚約。
沈家來退換庚帖那日,我躲在繡樓上沒下去。
隔著窗欞,我看見長姐穿著藕荷色的新裙,嫋嫋婷婷地站在庭院裏,與沈瀾清相對行禮。
他看著她,眼神溫柔得像三月的春水。
心口悶得發疼,像有人用棉花堵住了呼吸。
我轉身,把繡架上那幅繡了一半的《並蒂蓮》拆了線,一線一線地抽出來。
線繃斷了,斷口紮進指尖,血珠沁出來,洇在雪白的絹帕上。
疼,但心裏更疼。
從今往後,我再不畫圖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