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從我記事起,每個出現在我麵前的人,頭頂都會懸著一個數字。
那是我們此生還會見麵的次數。
數字為一,意味著眼前這一麵,就是永別。
十歲那年,外婆頭頂隻剩一。
她給我梳完最後一次頭發,當晚便在睡夢中離開。
大學畢業時,恩師頭頂的數字是二。
第二次見麵後,他舉家移民,從此再沒有回國。
二十五歲那年,我嫁給了金牌律師賀景川。
他在法庭上從無敗績,卻把所有溫柔都留給了我。
結婚七年,他每天準時回家,所有收入主動上交,出差時無論多忙,也會在睡前給我打視頻。
最重要的是,從我認識賀景川的第一天起,他頭頂的數字不是幾百次,也不是幾萬次。
而是永遠不會耗盡的“∞”。
我以為那意味著,我們注定會陪彼此走完這一生。
直到結婚七周年前夕,賀景川開始頻繁加班。
就連從不噴香水的襯衫上,也沾著陌生的梔子花香。
麵對我的追問,他隻停頓了一秒,便低頭吻了吻我的額頭。
“最近的一位委托人,離婚後獨自帶著孩子不容易,來律所找我比較頻繁,可能不小心蹭上的。”
我看著他頭頂的正無窮始終沒有變化,暗自覺得是自己多心了,
畢竟,數字從不會騙人。
直到賀景川又一次加班晚歸,他頭上那個從未改變過的符號忽然閃爍起來。
金色光芒寸寸熄滅。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鮮紅的數字三。
我便知道,我和賀景川,此生再沒有以後了。
......
我盯著那個“三”看了很久。
賀景川脫下外套,像往常一樣掛在玄關右側,又俯身換上我給他買的灰色拖鞋。
他所有動作都與過去七年沒有分別。
若不是那個數字鮮紅得刺眼,我幾乎要以為剛才的一切隻是幻覺。
“怎麼還沒睡?”
他走過來,伸手摸我的臉。
掌心溫熱,指腹帶著常年翻閱卷宗留下的薄繭。
我沒有躲,隻問他:“明天是我們的結婚紀念日,你還記得嗎?”
賀景川笑了一下,親昵地捏了捏我的臉。
“當然記得,餐廳我已經訂好了,晚上七點,還是你喜歡的臨江位置。”
“手機關機,不談工作,也不見委托人,一整晚都歸你,可以嗎?”
下一秒,茶幾上的手機震了起來。
屏幕亮起,來電備注隻有一個字母C。
賀景川看見後,神色明顯緊了一下。
他拿起手機走向陽台,玻璃門合攏前,我聽見裏麵傳來女人驚慌的啜泣聲。
幾分鐘後,賀景川重新進來,拿起剛剛脫下的外套。
“委托人出了點狀況,我得過去一趟。”
我看著他:“現在已經淩晨一點了,明天再去不行嗎?”
“這是家暴離婚案,她前夫一直糾纏,孩子也在家,作為她的律師我不能不管。”
他語氣耐心,像在向一個不懂事的當事人解釋法律常識。
“你先睡,不用等我。”
我又聞到了他袖口那股若有若無的梔子香。
“那也不能她每次出事,總是第一個找你吧。”
賀景川皺了皺眉。
“知微,我是她的代理律師。”
“你以前從不會幹涉我的工作。”
我看著他頭頂的三,忽然不想再問了。
七年婚姻裏,我確實從不幹涉他的工作。
他看卷宗到淩晨,我就替他熱牛奶做宵夜。
他在律所連續幾天忙開庭,我替他整理換洗衣物。
他替走投無路的人打官司,卻從不以善意為名越過律師與委托人的邊界。
我曾為他的專業與分寸感到驕傲。
可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他的職業責任越過了律所,侵入了深夜、節日,以及本該隻屬於我們的生活。
“去吧。”
我側身讓開。
賀景川似乎沒想到我會同意,愣了兩秒,低頭吻了吻我的額頭。
“我很快回來。”
屋裏重新安靜下來。
我站在玄關,看見鞋櫃上擺著我們去北海道旅行時拍的合照。
照片裏的賀景川從身後抱著我,笑得比漫天落雪還要溫柔。
那時他問我,如果以後吵架了怎麼辦。
我篤定的告訴他,隻要你還願意見我,我們就總能和好。
原來有些人即使還會見麵,但卻心卻早已不在了。
我回到房間,撥通了大學同學周妍的電話。
她如今是專做婚姻訴訟的律師。
電話響了很久才接通。
“知微,這麼晚打電話,出什麼事了?”
我望著空了一半的床,聲音很輕。
“幫我擬一份離婚協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