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謝臨舟腳步頓住，到底沒有違逆祖母，隻帶著沈清月坐到下首。

管事很快領著侯府幾房晚輩進來。

青黛也帶人抬來兩隻紅木托盤，上麵整齊擺著十餘個錦盒。

最先上前的是二房年僅八歲的謝明珠。

小姑娘規規矩矩向我行禮，聲音清脆。

“明珠見過小嬸。”

我取出一套南海珍珠做成的頭麵遞給她。

她眼睛一亮，抱住錦盒，甜甜地又叫了一聲小嬸。

後麵的孩子也依次上前。

廳中的氣氛也隨之鬆快下來。

喜歡讀書的，我送孤本古籍。

正在學騎射的，我送蘇家商隊從西域帶回的短弓。

剛定親的姑娘，則得了一匣顏色鮮亮的寶石，可以留著打首飾添妝。

來侯府之前，我已經讓青黛將各房小輩的年紀與喜好打聽清楚。

幾個孩子起初還有些拘謹，收過禮後，很快圍到我身邊說起話來。

方才還生疏的稱呼，也漸漸叫得自然。

沈清月忽然輕聲開口。

“夫人出手如此闊綽，想來蘇家為了這門婚事，準備了不少東西。”

她話說得客氣，卻像是在提醒眾人，我能討得這些孩子歡心，不過是仗著商戶有錢。

我尚未回答，謝明珠已經認真道：

“可小嬸送的每樣東西，都是我們真正喜歡的。”

“上回大哥送我一方名硯，我又不練字，隻能擺在書房落灰。”

謝臨舟被點到名字，神色微微一僵。

謝珩端起茶盞，唇角浮出一點笑意。

“禮物貴重與否並不重要。”

“用不用心，收禮的人自然知道。”

沈清月低下頭，不再說話。

托盤上的錦盒越來越少。

直到最後，隻剩下一隻巴掌大的烏木盒。

我把錦盒放在掌心，平靜地遞向謝臨舟。

謝臨舟盯著那隻錦盒，沒有接。

“蘇窈，你還真把自己當成長輩了？”

老夫人沉下臉。

“族譜已入，婚書已呈宗正寺，她不是你長輩，誰是？”

謝臨舟唇線繃緊。

他不敢頂撞老夫人，隻能將怒氣對準我。

“蘇窈，你我一同長大。”

“即便沒有男女之情，也不該鬧到如今這般難看。”

“我原以為你隻是氣惱，等冷靜下來，自會明白我的苦衷。”

“清月救過我的命，我若為了婚約拋棄她，豈不是忘恩負義？”

他說得坦蕩，仿佛隻要披上一層報恩的外衣，大婚逃離、當眾退婚和滿紙羞辱都成了不得已。

我覺得這話有趣。

所謂一同長大，不過是兩家逢年過節互送禮物。

他嫌我貌醜，登門時從不肯進後院見我。

我為他抄過經書、縫過護膝，也托父親替他尋過北境難得的傷藥。

他收下所有東西，卻從未認真的對待過我。

我將錦盒往前遞了遞。

“我倒覺得現在很好。”

“世子找回救命恩人，我也另嫁良人，各得其所。”

謝臨舟望著我們交握的手，神情忽然有些刺痛。

沈清月忙上前挽住他。

“臨舟，夫人也是一番好意，你便收下吧。”

謝臨舟手背青筋微凸，最終還是冷笑一聲。

“既是長輩所賜，我收下便是。”

最後幾個字，他說得格外諷刺。

錦盒上的銅扣被撥開。

一枚通體溫潤的白玉蟬靜靜躺在紅絨之上。

謝臨舟的呼吸驟然停住，臉上的血色迅速褪去。

謝臨舟顫著手拿起玉蟬。

蟬翼左側有一道細小缺口，那是他幼時頑皮，從祖父書房偷刻刀留下的。

玉蟬腹下還刻著一個歪歪扭扭的“舟”字。

這世上絕不會有第二枚。

“它怎麼會在你這裏？”

謝臨舟抬頭看我，眼中第一次出現真正的慌亂。

我沒有回答。

他猛然轉向沈清月。

“你不是說，玉蟬在救我時遺失了嗎？”

沈清月臉色慘白。

“我......我也不知道。”

“或許是蘇夫人後來撿到了。”

“臨舟，當年的事都過去那麼久了，一件死物說明不了什麼。”

可謝臨舟已經聽不進去了。

他死死盯著我的眼睛，像是忽然要從這雙眼裏找回十餘年前那個模糊的影子。

山雨，血腥味，還有一雙替他按住傷口、讓他不要睡過去的手。

那個人始終戴著麵紗。

他隻記得她身上有淡淡的藥香。

而此刻，我袖間正散出同樣的氣息。

謝臨舟踉蹌著上前，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我的骨頭。

“當年救我的人，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