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皇姐和親出塞前夜,驛館忽然起了一場大火。
眾人隻找到她燒毀的鳳冠,卻沒有找到屍骨。
為了不讓兩國盟約毀於一旦,母後摘去我的封號,將那頂鳳冠重新戴在了我的頭上。
我頂著皇姐的名字,嫁給了北境王赫連川。
合巹當夜,他看見我腕間沒有皇姐的紅痣,立刻認出了我。
可他沒有拆穿,隻命人關上殿門。
“和親隊伍已經越過雁門關。”
“無論你是誰,從今以後,你都是北境的王後。”
此後七年,我替他翻譯大周國書,陪他平定部族叛亂,也曾在雪原上替他擋下一箭。
他教我騎北境最快的馬,將王後的金印交給我,還說等邊關安定,便帶我回故國看一看。
我以為,他留下的不再隻是皇姐的替身。
直到消失七年的皇姐帶著大周使團,重新踏進王庭。
赫連川親手將她扶下馬車。
三日後,他收回我的王後金印,又給了我一碗離魂散。
“祭天大典上,你會以染疫之名暴斃。”
“等風聲過去,我會送你去西境牧場。那裏有宅院、牛羊,足夠你安穩度過餘生。”
他說皇姐才是盟書上的和親公主。
隻有我死,七年前的欺君之罪才能徹底掩埋。
我隻求回大周見母後一麵。
可使臣送來的皇族玉牒上,我卻看見自己的名字早已被朱筆劃去。
冊中記載,六公主於七年前失足墜湖,屍骨無存。
原來在我替皇姐走出雁門關的那一日,母後便已經宣布我死了。
大周沒有我的名字,北境也要抹去我的存在。
祭天那日,我依照赫連川的安排,喝下了那碗據說隻會讓人昏睡三日的離魂散。
可沒人知道,我當年替他擋下的毒箭早已傷透心脈。
藥入腹不過半刻,我便倒在祭台上,再沒睜開眼睛。
......
赫連川走後,我在王帳裏坐了很久。
案上的王後金印已經被他收走,隻留下一個淺淺的方形印痕。
七年來,北境各部送來的戰報、糧冊和盟書,都要經過這枚金印。
最亂的那兩年,赫連川在前線征戰,我便守在王庭替他調糧、安撫各部。
他回來時握住我的手,說北境有我,是他的幸事。
如今皇姐回來了,這份幸事便該物歸原主。
侍女阿月紅著眼,將最後幾卷國書抱進來。
“王後,這些也要交出去嗎?”
我看著她懷裏的羊皮卷。
上麵有我親手繪下的邊境水道,也有赫連川染血的批注。
“都送去雪鸞殿吧。”
阿月沒有動。
“可那位大周公主連北境文字都認不全。”
“她會學的。我當年也是這樣學會的。”
帳外忽然響起環佩聲。
皇姐沈明華披著雪白狐裘,在數名大周宮人的簇擁下走進來。
她滿麵病容的蒼白,眉眼卻仍與七年前一樣明豔。
“妹妹,我是不是來得不巧?”
她嘴上問著,目光卻落在我腕間。
那裏係著一枚狼牙護符。
七年前我替赫連川擋下毒箭,高熱三日不醒。
我睜眼時,他就坐在榻邊,將這枚狼牙係到我腕上。
他說狼牙能替主人擋災。
以後有它護著,我便不會再受傷。
皇姐走近,輕輕碰了碰護符。
“這是父皇當年賜給和親公主的信物吧?”
“我記得出塞的嫁妝冊上寫過。”
我下意識收回手。
“這是赫連川後來給我的。”
皇姐眼圈一紅。
“妹妹若喜歡,便繼續留著吧。”
“反正我的名字、婚事和夫君,都已經被妹妹用了七年,也不差這一件東西。”
阿月氣得上前一步。
“公主當年自己鬧失蹤,怎麼能怪王後?”
“阿月。”
我攔住她時,赫連川已經掀開帳簾。
他先看了皇姐一眼。
“怎麼不在雪鸞殿休息?”
皇姐低聲道:
“我隻是來取母國嫁妝,不想惹妹妹難過。”
赫連川的目光落在狼牙上。
“既然是盟書信物,便該由真正的和親公主持有。”
我按住護符。
“別的都可以,這個留給我。”
這是皇姐回來後,我第一次向他開口索要什麼。
赫連川沉默片刻,握住我的手腕。
“知微,不過一枚狼牙。”
“去了西境,我會讓人給你送更好的。”
我看著他。
“可這是你在我快死時,親手係上的。”
他的指尖頓了一下,很快又恢複平靜。
“當時你是北境王後。”
短短一句話,將那場雪原上的生死也還給了皇姐。
他拔出腰間短刃,割斷了磨舊的皮繩。
狼牙落進他掌中,連同我腕間被勒出的淡紅印記。
赫連川將它遞給沈明華。
皇姐卻皺了皺眉。
“哎呀,上麵好像沾上了血。”
“我不要別人戴過的東西。”
赫連川隨手將狼牙丟進火盆。
火舌舔過皮繩,焦糊的氣味很快散開。
骨白色的狼牙在烈火中發出輕微的裂響。
赫連川轉身前看了我一眼。
“知微,你已經占了她的位置七年。”
“不要連一件舊物也舍不得歸還。”
我低頭望著空蕩蕩的手腕。
原來我替他挨過的那一箭,也隻是我占了皇姐便宜的證據。
火盆裏傳來清脆一聲。
狼牙從中間裂成了兩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