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宗祠裏的炭火很快便熄了。

雪從半開的窗縫吹進來，落在裴家祖先的牌位前。

我跪在蒲團上，從懷中取出那封休書。

裴硯之不肯簽，我便替他簽。

我模仿過他的字跡。

從前是因為他公務繁忙，我心疼他，偷偷替他謄抄請安折子。

不想最後一次用上，竟是為了還自己自由。

我在休書末尾落下裴硯之三個字，又咬破手指，按了一枚血印。

這樣一來，便算我休了他。

紅纓推門進來時，已過了兩個時辰。

她把狐裘披到我身上。

“夫人，二公子突然發起高熱。”

“侯爺和柳夫人都在棲梧院，孫嬤嬤說，讓您繼續跪著。”

我扶著供桌站起來。

膝蓋已經沒有知覺。

“紅纓，去把我的劍取來。”

“夫人要做什麼？”

“回家。”

紅纓的眼淚一下落下來。

“侯爺封了府門。”

“隻要他不許，守衛不會放我們出去。”

我將休書壓在裴家祖先的香爐下。

“我十二歲就跟著父親走鏢。”

“這世上還沒有哪一扇門，能真正困住我。”

侯府北牆後有一條運送柴炭的窄巷。

多年不用，鎖鏈早已鏽死。

我用父親的長劍劈開鐵鎖，帶著紅纓走進風雪。

身後的侯府燈火通明。

有人不停端著熱水和藥材奔向棲梧院。

景安不會有事。

他有母親，有郎中，也有裴硯之。

不像我，孤身一人。

長風鏢局離侯府隻有三條街。

我卻走了很久。

秦叔帶著幾名老鏢師守在那裏。

他們聽說我想重開鏢局，已經連夜修好了大門。

秦叔接過我的劍，手一直在抖。

“大小姐，您怎麼病成這樣？”

“老奴去請郎中。”

我攔住他。

“不必了。”

“替我把鏢旗掛起來。”

那麵沉寂八年的旗幟重新升上屋頂。

長風二字被雪打濕，卻仍舊迎風展開。

父親生前常坐的那把太師椅還放在正堂。

我走過去，拂掉上麵的灰，慢慢坐下。

紅纓跪在我身邊，哭著求我回侯府。

“侯爺若知道您病了，一定會來救您。”

我靠在椅背上。

“他不會信。”

“他若肯信我，今日就不會走到這一步。”

胸口又開始疼。

這一次，比從前任何一次都要劇烈。

血順著唇角滴落，染紅了父親留下的劍鞘。

我把頭靠在長劍上。

恍惚間，仿佛又看見父親站在鏢局門口。

他衝我伸出手，問我這些年在侯府過得好不好。

我想告訴他，我曾經很好。

因為我以為，有一個人會永遠護著我。

後來才知道，所有的好都是有代價的。

我用這條命，償還了裴硯之八年的縱容。

如今終於兩不相欠。

“秦叔。”

“大小姐，我在。”

“等我走了，把我葬在父親旁邊。”

“我不要什麼侯府夫人的名諱......”

“我隻是沈照月。”

秦叔跪在雪中，哭得說不出話。

我的手漸漸握不住劍。

閉上眼睛前，我看見長風鏢局的燈籠一盞盞亮了起來。

像父親還活著時一樣。

這一次，我終於可以回家了。

棲梧院內，景安的高熱已經退去。

裴硯之坐在床邊，緊鎖的眉心終於舒展。

柳雲舒替他倒了杯熱茶。

“妹妹隻是一時生氣。”

“等她氣消了，自然就會好的。”

裴硯之沒有接茶。

他低頭看向腰間佩劍。

那條與我成婚時一同編好的紅色劍穗，不知何時斷成了兩截。

裴硯之撿起斷繩，心口忽然一陣發緊。

“她跪了多久了？”

孫嬤嬤低聲回答：

“已經兩個多時辰。”

他的臉色驟然變了。

“我隻罰她跪一個時辰。”

“為何無人帶她回去？”

孫嬤嬤慌忙跪下。

“奴婢以為侯爺陪著大公子，無暇理會夫人......”

裴硯之起身取過披風。

“去宗祠。”

“再讓廚房備一碗熱湯，她今日受了傷，不可再吹冷風。”

他剛走到門口，管家便跌跌撞撞地跑了進來。

管家身後還跟著秦叔。

老人衣上落滿了雪，懷裏抱著那把染血的長劍。

裴硯之盯著劍鞘上的血，聲音驟然發沉。

“她人呢？”

秦叔重重跪在地上。

“侯爺。”

“我們東家已經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