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中秋祭月當晚，小梨穿著原本屬於我的祭衣登上祭台。

阿爹站在台前主持儀式。

阿娘、哥哥和周懷安守在兩側。

我獨自站在月紗之後。

獻舞開始前，阿爹特意來找過我。

“小梨隻跳開場的幾個動作。”

“等她退到一旁，你便接著往下跳，一直跳完最後的踏月。”

我看著他。

“台下的人若認出我呢？”

“隔著月紗，他們看不清你的臉。”

阿爹語氣平靜。

“祭舞結束後，我會讓人放下月紗，再把小梨扶到台前。”

“知道了。”

我答應得很平靜。

阿娘忽然走了進來。

她替我理好衣領，又往我手裏塞了一塊桂花糕。

“今晚委屈你了。”

我怔了一下。

原來阿娘知道，我受了委屈。

“祭典結束，阿娘來接你回家。”

我明明已經不敢再信了。

卻還是因為這句話，生出了一點期待。

祭鼓響起。

小梨在台前念完祭詞，跳起開場的幾個簡單動作。

她的舞步有些生疏，好在沒有出錯。

開場結束，她退到祭台一側。

我隔著月紗抬起手，接上了她的舞步。

月光透過輕紗，將我的影子映在祭台中央。

這支舞，我練了整整十年。

台下的人卻以為，月紗後翩然起舞的人是小梨。

“不愧是族長親自選的祭月女。”

“這舞姿，竟比阿寧當年還要靈動。”

阿娘激動得紅了眼眶。

哥哥滿臉驕傲。

周懷安的目光也始終追著月紗上的影子。

他們明明知道，跳舞的人是我。

卻沒有一個人開口說出真相。

鼓聲漸急。

我踏著月光旋身，直接接入最後一段踏月。

月紗上的影子隨鼓點起落。

哥哥終於低聲道：

“那是阿寧。”

周懷安猛地抬起頭。

最後一個動作落下，圓月升至祭台正上方。

全族人跪地歡呼。

阿爹立刻讓人放下月紗，將我擋在後麵。

小梨被重新扶到台前。

阿娘衝過去抱住她。

哥哥明明認出了我，還是過去扶住了小梨。

阿爹當眾宣布：

“從今日起，小梨便是薑家新一代祭月女！”

我獨自走到月桂樹下。

周懷安看見了我，也確實朝我走來。

小梨卻在身後喊道：

“懷安哥哥，我的腳好疼。”

周懷安停下腳步。

他看了我一眼。

“你先等我一會兒。”

我沒有再等。

我轉身回到月紗後，準備取回自己的東西。

就在這時，祭台突然起火。

火焰順著紗幔迅速蔓延，轉眼封住了我的退路。

前方也傳來小梨的尖叫。

倒下的木架勾住了她的裙擺。

阿爹、阿娘和哥哥同時衝向小梨。

“先救小梨！”

“她腳上有傷，跑不了！”

周懷安卻先看見了我。

他朝我跑出兩步。

隔著火光，我向他伸出手。

那一刻，我真的以為他會來。

小梨卻哭著喊道：

“懷安哥哥，我動不了了！”

周懷安停住了。

他看著我，又回頭看向小梨。

最終，他還是轉過了身。

“阿寧，你熟悉祭台，先自己出來！”

他奔向小梨，與哥哥一起抬開木架，將她抱了下去。

阿娘檢查她有沒有受傷。

哥哥催人去請郎中。

周懷安將她緊緊抱在懷裏。

族中長老匆匆趕來。

“族長，你們薑家的人都出來了嗎？”

阿爹看見阿娘、哥哥和小梨都在，脫口而出：

“都出來了就好，先救火！”

都出來了。

沒有我，他們也覺得人是齊的。

就在這時，祭鼓無風自響。

一聲。

兩聲。

九聲鼓響傳遍山穀。

頭頂的圓月驟然亮了。

“月神顯靈了！”

阿爹猛地回頭，臉上的慌亂瞬間變成狂喜。

他將小梨推到最前麵。

“快跪下！”

“一定是你的祭舞得到了月神認可！”

阿娘扶著小梨跪下。

哥哥和周懷安也跟著低下頭。

全族人齊刷刷跪倒，高喊小梨的名字。

小梨仰起臉。

她眼裏還掛著淚，嘴角卻已經揚了起來。

銀白色月光從天而降。

卻越過了她。

越過阿爹、阿娘、哥哥和周懷安。

直直落進燃燒的月紗。

火焰向兩側分開。

一道銀白色的身影從火中升起。

族人伏在地上，連頭都不敢抬。

“月神......”

阿娘卻死死盯著那道人影。

她臉上的喜色一點點褪盡。

“不......”

“那不是月神。”

周懷安猛地抬起頭。

月光照亮了我的臉。

周懷安一把放開小梨，踉蹌著衝向祭台。

阿娘失聲喊道：

“阿寧？”

阿娘那聲“阿寧”還沒落下，月光便托著我越過祭台，飛向明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