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天亮以前,別莊裏一直沒有人來。
後來我才知道,他們在等我低頭。
我的魂魄離開身體後,順著雪地飄出了回風堡。
別莊裏備著十幾輛馬車。
車上放著狐裘、熱粥、傷藥,還有一頂重新紮好的花轎。
父親坐在正廳裏,一夜沒有合眼。
大哥看了三次更漏。
“是不是太久了?”
“昭寧膽子再大,也該怕了。”
二哥皺著眉。
“她畢竟穿著嫁衣,這樣嚇她,會不會太過?”
顧雲棠低著頭,眼淚掉進碗裏。
“你們心疼姐姐了?”
“我被困在死人堆裏三日時,沒有人來救我。”
“她隻守一夜,你們便坐不住了嗎?”
父親立即開口。
“沒有人後悔。”
“我們隻是怕你祖母年紀大,受不住凍。”
三哥把準備給女兒的糖塞進懷裏。
“演戲的人有分寸,不會真的傷人。”
“等天亮,我們去接她們。”
裴硯舟坐在最外側。
他手中拿著我寫給他的婚書。
婚書旁邊,放著一隻新的同心結。
“昭寧會明白的。”
他說得很輕。
“雲棠的心病若能因此解開,她受一夜委屈,也值得。”
沒人問我願不願意。
他們隻是在商量,事後該拿什麼補償。
父親準備把城南的莊子給我。
大哥給妻子買了一支新簪。
二哥帶了安胎藥。
三哥答應陪女兒放紙鳶。
裴硯舟說,今日來不及拜堂,便把婚期改到三日後。
所有人都篤定,我們還在原地等他們。
天光剛亮,派出去查看的人跌進正廳。
“侯爺,回風堡出事了。”
“昨夜有人點了赤烽,蠻騎真的入境了。”
裴硯舟手中的婚書掉在地上。
父親猛地起身。
“守軍呢?”
“那些人拿了錢,子時便撤了。”
“北邊糧道也被封死了。”
三哥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
“誰封的?”
沒人回答。
顧雲棠卻下意識攥緊了衣袖。
裴硯舟第一個衝出去。
花轎、熱粥、狐裘和傷藥,全被匆匆送上馬車。
去時,他們隻用了半個時辰。
回風堡的城門已經塌了。
雪地裏散落著孩子的繡鞋、女人的斷簪,還有半盒被踩碎的喜糖。
三哥認出女兒的鞋,當場跪了下去。
父親跌跌撞撞地衝進城門。
“母親!”
“阿蘅!”
沒有人應他。
城內隻剩下尚未熄滅的火。
裴硯舟踩著滿地血跡,一路走到城樓。
吊橋已經斷了。
斷木下麵壓著半幅紅色嫁衣。
那是他親自替我挑的料子。
他跪下來,用手一點點扒開碎石。
先露出來的,卻不是我的臉。
是一隻布滿皺紋的手。
祖母到死都抓著我的衣袖。
裴硯舟渾身一僵。
碎石深處,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鈴響。
那是我鳳冠上的金鈴。
他發瘋般繼續往下挖。
而我就站在他身後,看著他終於碰到了我早已冰冷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