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登聞鼓立在皇城東門外。
守鼓官接過血狀。
“民婦祝青蘅,所告何人?”
“禮部尚書府侍女素纓。”
“所告何罪?”
“假傳主命,阻攔太醫,毒殺我女。”
我遞上張太醫的證詞、府醫抄方與驗屍文書。
守鼓官看完,沉聲道:
“證據不足以定罪。”
“所以民婦請求大理寺立案,開棺複驗。”
“按律,越級告官先受三十杖。”
“你可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衙役將我按上刑凳。
第一杖落下,劇痛瞬間貫穿腰背。
我咬住衣袖,沒有出聲。
阿微每次發病,也總是這樣咬緊牙關。
她怕我擔心,從來不肯哭。
第十杖落下時,我的衣裙已經被血浸透。
馬蹄聲穿過人群。
晏停舟快步登上石階。
“住手。”
守鼓官拱手。
“晏大人,這是登聞鼓的規矩。”
“她所告的隻是府中侍女,何必越級?”
守鼓官道:
“隻要尚書府願意將素纓交由大理寺暫審,杖刑便可中止。”
素纓跌跌撞撞地擠出人群,跪在晏停舟腳邊。
“大人,奴婢若進了大理寺,便再也活著出不來了。”
“奴婢沒有害人。”
“求大人信奴婢。”
晏停舟看向我。
我趴在刑凳上,身下都是血。
隻要他點頭,餘下二十杖便不會落下。
他沉默良久。
“證據未明,不能拿無辜之人抵罪。”
第十一杖隨即落下。
我疼得眼前發黑,卻忽然笑了。
我早該知道,他不會選我。
十年前不會。
十年後也不會。
第二十杖時,我吐出一口血。
晏停舟終於上前。
“祝青蘅,撤狀。”
我艱難抬頭。
“我撤狀,誰替阿微喊冤?”
他喉結滾動,沒有回答。
素纓在身後輕聲喚他。
“大人。”
晏停舟停在離我三步遠的地方。
沒有再往前。
第二十五杖落下,我已經感覺不到疼了。
守鼓官問我:
“還不撤狀?”
我搖頭。
“繼續。”
第二十九杖時,阿微仿佛站在人群外。
她穿著那身青色衣裙,手裏捧著桂花糕,一聲聲叫我娘。
第三十杖落下,我從刑凳上摔了下來。
這一次,晏停舟終於伸手接住我。
可已經遲了。
守鼓官將鼓槌遞來。
“刑已受完,可以鳴鼓。”
我推開晏停舟,撐著鼓槌站起來。
每走一步,身後都會留下一點血。
“祝青蘅,夠了。”
晏停舟抓住我的手腕。
我低頭看著他的手。
十年前,就是這雙手將休書砸在我臉上。
十年後,也是他親眼看著我受完三十杖。
我掙開他。
“晏大人。”
“從今往後,你我之間,連恨也沒有了。”
第一聲鼓響,東門內外驟然安靜。
第二聲鼓響,我掌心裂開,血順著鼓槌流下。
第三聲鼓響,我用盡最後一點力氣,將血狀舉過頭頂。
“民婦祝青蘅,請大理寺查素纓毒殺幼女一案。”
鼓槌從我手中滑落。
我倒下時,晏停舟衝過來接住了我。
“祝青蘅?”
他的聲音第一次有了慌亂。
我已經聽不清了。
他將手指探到我的鼻下,臉色驟然慘白。
“沒有氣息......”
“不會。”
“她方才還在說話。”
他將我抱緊,滿手都是血。
“傳太醫!”
“快傳太醫!”
素纓站在人群邊緣,眼底閃過一絲如釋重負。
大理寺官差在此時分開人群。
登聞鼓響,值守判官必須即刻到場接案。
梁鶴齡快步登上石階。
他接過血狀,看清上麵的名字,神色驟變。
“祝青蘅?”
他衝過來探了探我的鼻息,臉色瞬間慘白。
“沒氣了。”
晏停舟抱著我,雙手發抖。
“不會。”
“她不會死。”
梁鶴齡猛地揪住他的衣領。
“晏停舟,你怎麼敢讓她受這三十杖!”
“你不知道嗎?”
“十年前,她為了替你認下泄題之罪,在大理寺受了整整八十一道刑!”
晏停舟徹底僵住。
梁鶴齡雙目通紅,一字一句道:
“她這條命,十年前便已經替你死過一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