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找到那日被攔回的張太醫。
他不願得罪晏府,閉門不見。
我在門外跪了兩個時辰。
膝蓋早已麻木,他才終於出來。
“祝娘子,老夫不能憑猜測指認凶手。”
“我隻問一句。”
“我女兒進晏府時,還有沒有救?”
張太醫看過阿微生前的藥方,沉默良久。
“若老夫及時趕到,至少有七成把握救下她。”
我死死攥住衣角。
阿微可以活。
她可以去學堂,可以看明年的桃花,可以長成一個大姑娘。
可有人替晏停舟作了決定,也替我的女兒判了死刑。
張太醫歎道:
“追上我的女子自稱晏府管事。”
“她說晏大人不認那個孩子,也不許任何人插手。”
“我信了她。”
“老夫也有過錯。”
我請他寫下證詞,又去找了晏府的府醫。
府醫看見驗屍文書,嚇得連連擺手。
“我隻開了安神湯。”
“方子裏絕沒有烏頭。”
“藥方可有留底?”
他取出抄方簿。
安神湯隻用了酸棗仁、茯神與遠誌。
下毒之人是在湯藥煎好以後,才放入烏頭。
而藥煎好後,隻有素纓碰過。
我帶著證詞和抄方簿,再次去了晏府。
晏停舟坐在書房裏。
阿微的驗屍文書放在他手邊,紙角已經被翻得起了毛。
“素纓攔回太醫,確實有錯。”
“我會徹查。”
“她殺了阿微。”
“目前隻能證明她攔過太醫。”
“府醫的方子裏沒有烏頭。”
“也可能是煎藥的小廝失手。”
我將抄方簿拍在他麵前。
“你是在查案,還是替她找借口?”
“我不能隻憑你的猜測定她死罪。”
素纓恰在此時端茶進來。
她走到我麵前跪下。
“祝娘子若一定要奴婢償命,奴婢認了。”
“隻是奴婢死後,誰來照顧大人?”
“這些年,他病時無人問,醉時無人扶。”
“大人至今未娶,不就是被您傷透了心嗎?”
她沒有替自己辯解。
每一句卻都在提醒晏停舟,我曾經背叛過他。
晏停舟將她拉起。
“沒有證據,誰也不能逼你認罪。”
我將證詞收回。
“既然晏大人不肯查,那便讓官府查。”
京兆府卻不肯收我的狀子。
主簿隻掃了一眼被告姓名,便將狀紙扔回來。
“區區一個侍女,尚書大人自會處置。”
“我女兒死了。”
“可你沒有直接證據。”
我去了三次。
第三次,差役將我推下台階。
我趴在泥水裏,手中的證詞被踩出一個黑腳印。
沒有人敢為了一個平民之女,得罪禮部尚書府。
那晚,我買來最便宜的白紙,以指尖血寫下訴狀。
我要告素纓假傳主命、阻攔太醫、毒殺幼女。
京兆府不肯接,我便去敲登聞鼓。
按律,平民越級告官,先受三十杖。
我回到義莊,陪阿微最後一夜。
她穿著最喜歡的青色衣裙,安靜得像睡著了一樣。
我將十三枚銅錢買來的桂花糕放在她手邊。
“阿微,娘明日便替你討公道。”
身後傳來腳步聲。
晏停舟站在義莊門口。
他的目光落在阿微臉上,久久沒有移開。
阿微瘦得隻剩巴掌大的一張臉。
可她的眉峰、鼻梁,甚至耳後的那顆小痣,都與他幼時一模一樣。
晏停舟的手伸到一半。
素纓在門外輕聲咳了一聲。
“大人,死人麵前的相似未必作數。”
“祝娘子既敢帶她認親,自然會把孩子打扮得像您。”
晏停舟的手停在半空。
最終,他收了回去。
我看著他,忽然連恨都覺得累。
“晏停舟,這是你最後一次看她。”
“今日不認,往後你便是跪在她墳前,她也不會再叫你一聲爹。”
他臉色發白。
“你明日要去敲登聞鼓?”
“是。”
“三十杖會要了你的命。”
“阿微死的時候,也沒有人問她會不會沒命。”
“祝青蘅,我會查。”
“你不是在查。”
我合上棺蓋。
“你是在等我認命。”
“明日以後,無論我生死,都與你無關。”
“你可以繼續信她。”
“我隻要殺我女兒的人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