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書房外的更漏滴答作響。
距離天亮,還有兩個時辰。
父親催促眾人去歇息,養足精神應對明日的大戲。
裴雲舟牽著婉兒的手,將她送回了客房。
臨別前,在她額頭上印下一吻。
“安心睡一覺,明日你就是我的世子妃了。”
我的魂魄被困在侯府,隻能眼睜睜看著這一切。
隨著夜色漸深,祠堂那邊的動靜再次清晰地回到我腦海。
管家滿身是血地衝進祠堂,高喊城破時。
祖母手裏的佛珠散了一地。
門外立刻傳來了兵器相撞的聲音。
假扮蠻夷的士兵用大刀瘋狂砍砸著祠堂的木門。
木屑紛飛,門軸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呀聲。
“裏麵的女眷們聽著!你們的男人都死光了!”
極其粗鄙的叫罵聲,穿透了祠堂的牆壁。
大嫂抱著剛滿月的小侄兒,嚇得渾身發抖。
母親死死抵住門檻,咬破了嘴唇。
那是顧家的女眷們第一次直麵死亡。
祖母站起身,拄著龍頭拐杖,走到曆代先祖的牌位前。
她沒有哭。
隻是轉身,目光掃過我們每一個人。
“聽見了嗎?”
祖母的聲音蒼老而平靜。
“顧家男人戰死了,他們沒丟顧家的臉。”
“蠻子要辱我們,我們該怎麼做?”
二嫂摸著隆起的肚子,淚如雨下,決絕地點了點頭。
母親更是一副誓死追隨的表情。
祖母打開了供桌下的暗格。
裏麵放著一個白瓷瓶。
那是曆代當家主母傳下來的鴆毒,為的就是城破之日,不留活口受辱。
大嫂看著懷裏的孩子。
孩子似乎察覺到了什麼,哇哇大哭起來。
門外的砸門聲越來越大。
“砰!”
門栓裂開了一條縫。
“快砸!”
大嫂慘叫一聲,捂住了孩子的口鼻。
“我的兒,娘帶你一起走,別怕......別怕......”
孩子的掙紮漸漸微弱,小臉憋得青紫,最終軟軟地垂下了手。
大嫂仰起頭,一口咽下祖母遞來的毒酒。
二嫂、母親、妹妹們。
沒有一個人猶豫。
她們在先祖的牌位前,整理好衣冠,平靜地赴死。
輪到我。
祖母將最後一杯毒酒遞給我,摸了摸我的臉。
“阿嬌,別怕,黃泉路上,祖母陪著你。”
我喝下毒酒,看著祖母端坐在椅子上,咽下了最後一口氣。
那場麵太過慘烈。
刺目的鮮血,扭曲的死狀。
可是如今,書房裏的男人們睡得正香。
外麵假扮蠻夷的士兵甚至因為無聊,坐在台階上擲起了骰子。
“這差事真沒勁,還以為能聽到裏麵哭爹喊娘呢。”
“別急,明早世子爺一踹門,咱們就能拿賞錢去喝花酒了。”
我飄在祠堂上空,看著那扇被死死封住的門。
門板上還有剛才假戲真做砍出的刀痕。
天快亮了。
天邊的魚肚白漸漸升起。
侯府裏的紅燈籠在晨風中搖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