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這支羊脂玉簪,緋鳶定會喜歡。"
顧景淵站在京城最大的首飾鋪翠寶齋裏,指著錦盒裏那支雕著海棠的玉簪,眼底滿是溫柔。
掌櫃的立刻堆起笑臉迎上來。
"顧將軍好眼光,這可是上好的和田籽料,全京城就這一支。"
顧景淵拿起簪子,對著光仔細打量。
"邊城風沙大,她的首飾都磨舊了。前些日子還念叨著想換支輕巧些的。"
他轉頭看向身旁的大哥唐雲旌。
"大哥,你覺得如何?"
大哥正挑著一對金手鐲,聞言湊過來看了一眼。
"不錯,弟妹膚色白,戴這玉簪最是合適。我也給你嫂子挑了對鐲子,她成日在軍營裏給將士們縫補衣裳,連件像樣的首飾都沒有。"
我飄在他們身邊,看著那支晶瑩剔透的玉簪。
海棠花,是我最喜歡的。
顧景淵還記得。
可是,我的頭發已經被城破時的那場大火燒焦了。
連同我的皮肉,一起化為了灰燼。
我要這玉簪,還能戴在哪兒呢。
"掌櫃的,給我包起來吧。"顧景淵從懷裏掏出銀票。
"慢著!"
一道嬌蠻的聲音從門口傳來,唐明月提著裙擺,風風火火地跑了進來。
她一眼就盯上了顧景淵手裏的玉簪,眼睛一亮。
"姐夫,這簪子好漂亮,我要這個!"
她不由分說地伸手就去搶。
顧景淵下意識地把手往後一縮,護住了錦盒。
"明月,別鬧。這是給你姐姐買的。"
唐明月的臉瞬間垮了下來,眼眶立刻積滿了淚水。
"憑什麼!你們嘴上說回來陪我,心裏其實全想著她!"
"連買支簪子都要偏心!"
大哥趕緊放下手裏的金鐲子,走過去拉住她。
"明月聽話,店裏還有那麼多好看的,大哥給你買別的。"
"我不!我就要那支海棠簪!"
唐明月甩開大哥的手,委屈地跺腳。
"我在京城被那些貴女嘲笑是沒人疼的野丫頭時,姐姐在邊關當著高高在上的將軍夫人!"
"現在我就要一支簪子,姐夫都不肯給!"
她哭得梨花帶雨,惹得鋪子裏的夥計都頻頻側目。
顧景淵眉頭微皺,握著錦盒的手緊了緊。
"明月,你姐姐在邊關吃的是苦,不是享福。這簪子......"
"景淵,就給她吧。"
父親唐鎮遠從門外走進來,沉聲打斷了顧景淵的話。
"不過是一支簪子,緋鳶大度,不會跟妹妹計較的。"
顧景淵張了張嘴,似乎還想說什麼。
"爹說得對,這玉簪太素了,未必壓得住弟妹的將軍氣度。"大哥也在一旁勸道。
"回頭咱們再去別家尋個更好的。"
顧景淵沉默了片刻,看著唐明月哭得通紅的眼睛,最終歎了口氣。
他緩緩鬆開手,將錦盒遞了過去。
"拿去吧。別哭了。"
唐明月立刻破涕為笑,一把奪過錦盒,挑釁般地把簪子插進了自己的發髻裏。
"謝謝爹,謝謝大哥,謝謝姐夫!"
她像一隻鬥勝的孔雀,在銅鏡前轉了個圈。
"對了姐夫,你給阿寶買那撥浪鼓做什麼?他不是最討厭那種小孩子的玩意兒嗎?"
顧景淵看了一眼手裏剛才順道買的精巧撥浪鼓,眼神柔和下來。
"他不討厭。上次離開前,他拉著我的衣角,說鄰家小胖有個撥浪鼓,他眼饞得很。"
"這小子,平時裝得像個小大人,其實私底下皮得很。"
大哥聞言也笑了起來。
"阿寶那虎頭虎腦的樣子,跟我小時候一模一樣。等這次回去,我非得教他騎馬不可。"
"軍營裏老張他們幾個,成天念叨著要給阿寶打一把小木劍呢。"
聽到老張的名字,我的靈魂猛地一陣痙攣。
老張。
那個在城牆上守了三十年,缺了一隻耳朵的老兵。
在城破的前一天,為了掩護一批孤兒撤退,被北狄的長槍紮成了篩子。
他死前手裏還緊緊攥著一塊木頭,說要刻完了給少將軍當生辰禮。
"老張那手藝不行,回頭我親自給阿寶打一把玄鐵的。"
顧景淵笑著把撥浪鼓收進懷裏。
他們談笑風生,規劃著阿寶的未來。
可是阿寶沒有未來了。
他那小小的身體,被我親手抱在懷裏,在糧倉的烈火中燒成了焦炭。
我寧願他被火燒死,也不願他落入北狄手裏被做成兩腳羊。
唐明月摸著頭上的玉簪,撇了撇嘴。
"小孩子隨便玩玩就行了,你們也太寵他了。"
"姐夫,我們去前麵看胭脂吧!"
顧景淵被她拉著往外走,回過頭對大哥說。
"大哥,嫂子的鐲子包好了嗎?咱們還得趕緊回去,明月不能在風口吹太久。"
"包好了,走吧。"
我看著他們離去的背影,看著顧景淵懷裏那個永遠送不出去的撥浪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