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伴隨著這句話,厚重的車簾被猛地放下。
車廂裏重新陷入了昏暗。
外頭寒風呼嘯,夾雜著禁衛們不耐煩的催促聲。
我獨自坐在角落裏,聽著蕭濯和蘇凝音的腳步聲漸漸遠去,最終上了前麵那輛更寬敞舒適的馬車。
那曾是我的鳳輦,如今卻成了他們避難的安樂窩。
我慢慢攤開手心。
那顆龜息丸靜靜地躺在那裏。
蕭濯說,這是太醫秘製,能讓人進入假死狀態,十二個時辰內心跳呼吸全無。
他讓我吃下它,然後掛上白綾,裝作畏罪自殺的妖妃。
我低下頭,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弧度。
龜息丸。
好一個天衣無縫的計劃。
可是蕭濯忘了,或者說他根本就不在乎。
我的身子在落雁穀受過極寒之氣,這幾年又在後宮裏熬幹了心血,早就是強弩之末。
太醫早就說過,我這副身軀,受不得任何猛藥的衝擊。
這龜息丸藥性霸道,一旦服下,我的心脈根本承受不住那種驟然停搏的壓力。
假死,隻會變成真死。
他不關心我的身體,隻關心蘇凝音會不會受到驚嚇。
我將藥丸放在指尖,稍微一用力。
深褐色的藥丸外殼碎裂,化作細密的粉末,簌簌地落在木地板上。
很快,便和灰塵混在了一起,再也看不出原本的模樣。
既然他需要一具屍首,那我便真死一回,如他所願吧。
我站起身,膝蓋因為長時間的僵坐而有些發麻。
馬車頂部的橫梁並不高,剛好夠掛上白綾。
我將白綾拋過橫梁,打了一個死結。
動作熟練得連我自己都感到驚訝。
也許在心底深處,我已經在這深宮裏,演練過無數次死亡的畫麵。
我踩上那張紫檀木的矮凳。
脖頸套入白綾的那一瞬間,絲綢冰冷的觸感刺得我打了個寒戰。
我想起十年前,我及笄的那天。
蕭濯用他攢了幾個月的月例,給我買了一根紅色的絲帶,笨手笨腳地綁在我的發髻上。
他說:“阿瑤,以後我定會給你戴上這世間最華貴的鳳冠。”
如今,沒有鳳冠,隻有催命的白綾。
外頭的喧嘩聲突然安靜了一瞬,似乎是趙武在喊話。
“妖妃若是還不伏法,臣等隻能硬闖了!”
我閉上眼睛,腳下猛地一蹬。
矮凳翻倒在地,發出一聲悶響。
白綾瞬間收緊,死死勒住了我的喉管。
窒息感如潮水般湧來,眼前開始發黑,耳邊的聲音變得模糊不清。
痛苦。
極度的痛苦。
我的身體出於本能地痙攣掙紮,雙手想要去抓脖子上的白綾,卻因為那隻廢掉的右手而使不上力氣。
原來死亡的感覺,比在刀山火海裏滾一遭還要難受。
肺裏的空氣被一點點榨幹。
我的意識開始飄散。
恍惚中,我好像聽到了前麵馬車裏傳來的隱約人聲。
是蕭濯的聲音。
“凝音別怕,那邊應該已經好了。”
隨後,便是外麵禁衛們震天的歡呼聲。
“妖妃已死!國運昌隆!”
“妖妃已死!天佑吾皇!”
他們在歡呼我的死亡。
而那個口口聲聲說生生世世唯我一人的男人,正心安理得地享受著我用命換來的太平。
一滴淚從眼角滑落,還沒滴落在衣襟上,便已冰涼。
心口最後的一絲痛覺徹底消失。
我的雙手無力地垂了下去。
無邊的黑暗徹底將我吞噬。
......
不知過了多久,外頭的風聲似乎停了。
前方馬車的簾子被掀開,蕭濯深吸了一口外頭冰冷的空氣,拍了拍蘇凝音的後背。
“好了,叛軍安撫住了,沒事了。”
他整理了一下龍袍,對著身後的太監總管李福海招了招手。
“走吧,隨朕去看看皇後。”
“藥效差不多該發作了,把人放下來,讓太醫仔細看著,千萬別傷了身子。”
蕭濯的腳步聲在雪地裏踩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他走得很穩,甚至步伐裏還透著一種解決麻煩後的輕鬆。
我就飄在半空中,冷眼看著這一切。
是的,我死了。
身體雖然掛在那三尺白綾上,靈魂卻輕飄飄地脫離了那具千瘡百孔的軀殼。
我看著蕭濯走到我的馬車前,並沒有立刻掀開簾子。
他轉過頭,對著身後的李福海吩咐。
“去,把王太醫叫來,讓他帶上固本培元的藥箱。”
“皇後身子弱,掛了這一遭,定是受了不小的驚嚇,等會兒直接把她抬到朕的禦輦裏去。”
他說得是那樣自然,仿佛我隻是經曆了一場微不足道的惡作劇。
李福海躬身應是,小跑著去後麵喚太醫。
蕭濯這才伸出手,緩緩掀開了厚重的車簾。
車廂裏的光線很暗。
他站在車轅上,先是看到了倒在地上的紫檀木矮凳。
然後,他的目光順著垂落的裙擺,一路向上。
我的身體靜靜地懸掛在半空中,隨著馬車外的微風,輕輕搖晃。